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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小学的旧操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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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见深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
阳光透过老式木格窗洒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明亮的方格。他躺在床上,听着老街渐渐苏醒的声音——隔壁早点铺的卷帘门拉起,自行车铃叮当作响,远处江上的汽笛悠长。
敲门声轻轻响起。“小深,听白,起床吃早饭了。”是母亲的声音。
“起了。”林见深应道。
洗漱完走出房间,沈听白已经在了,正帮着林母摆碗筷。晨光里,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头发还有些湿,整个人干净清爽。
“早。”沈听白看见他,笑了笑。
“早。”林见深走过去,“睡得好吗?”
“很好。”沈听白说,“很安静,一觉到天亮。”
林母端上早餐——白粥,咸菜,煎蛋,还有刚出笼的包子。“听白啊,多吃点,今天要爬山呢!”
“谢谢阿姨。”沈听白接过粥碗。
三人围坐吃饭。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林见深看着这场景,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感——沈听白在他的家里,和他的母亲一起吃饭,像某种自然而然的日常。
好像他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好像他会一直在这里。
“今天先去哪儿?”林母问。
“去我小学。”林见深说,“不远,走路十分钟。”
“对对,带听白去看看!”林母高兴地说,“你们王老师还在那儿呢,退休返聘了。见到你肯定高兴!”
王老师是林见深小学的班主任,教了他六年语文。那个总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老太太,是林见深文学兴趣的启蒙者。
吃完早饭,两人出门。清晨的老街比昨天更鲜活——早点摊冒着热气,菜摊摆满了新鲜的蔬菜,理发店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一切都生机勃勃,充满烟火气。
“这里真好。”沈听白说,“真实。”
“真实?”
“嗯。”沈听白点头,“在南城,大家都行色匆匆,忙着去各种地方。这里的人好像……不急。慢慢买菜,慢慢吃饭,慢慢生活。”
慢慢生活。林见深想起沈听白常说的“慢慢来”。原来他的家乡,就是一个“慢慢来”的地方。
穿过两条小巷,小学就在眼前了。那是座很老的学校,红砖墙,铁栅门,门口挂着“临江镇中心小学”的木牌。操场是水泥地,篮球架生了锈,旗杆上的红旗在晨风里飘扬。
“到了。”林见深说,“我在这里上了六年学。”
两人走进校门。因为是假期,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住在附近的老人坐在树荫下下棋。教学楼是两层的老建筑,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那边,”林见深指着二楼最东边的教室,“是我六年级的教室。王老师就坐在讲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批改作业。她批改得很仔细,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沈听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教室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整齐的桌椅,黑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字迹。
“你小时候,”沈听白问,“是什么样子的?”
林见深想了想:“很安静,喜欢看书。课间别人在操场上玩,我就坐在教室里看书。王老师看见了,就把她办公室的书借给我看。”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林见深笑了,“《西游记》《水浒传》,还有王老师的《唐诗宋词选》。看不懂,但觉得那些句子很美。”
两人走到操场中央。水泥地有些裂缝,缝隙里长出了青草。林见深在篮球架下停下,仰头看着生锈的篮筐。
“我体育很差。”他说,“每次投篮都投不进。同学们笑我,我就不爱上体育课。后来王老师说,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不要因为不擅长就逃避。”
“所以她让你继续看书?”
“嗯。”林见深点头,“她说,书里有更大的世界。现在想想,她说得对。”
书里有更大的世界。林见深想起那些躲在书页后的午后,想起第一次读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时的震撼,想起那些文字为他打开的门。
“林见深,”沈听白轻声说,“我想看你长大的每一个地方。”
林见深转过头,看着他。晨光里,沈听白的眼睛很亮,像清晨的露水。
“小学,中学,常去的书店,喜欢的小路……所有你生活过的痕迹。”沈听白继续说,“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你成为现在的你。”
什么样的经历,让你成为现在的你。
林见深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说“那你要陪我很久很久”,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可能要看很久。”
“我不急。”沈听白笑了,“慢慢看。”
又是“慢慢”。林见深发现,这个词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某种默契。
两人在操场上慢慢走着。林见深指给沈听白看——这里是他摔倒过的地方,膝盖磕破了,王老师给他贴创可贴;那里是他第一次参加升旗仪式的地方,紧张得忘了唱国歌;那边的大榕树下,他和同学们玩过捉迷藏。
每一个角落,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拼凑成了现在的他。
“林见深,”沈听白忽然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你小时候……快乐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见深愣了愣,然后认真思考。
“大部分时候是快乐的。”他说,“虽然有时候会孤单,但书和想象是我的朋友。而且……我相信未来会更好。”
相信未来会更好。这是支撑他走过童年和青春期的信念。即使在最迷茫的时候,他也相信,只要往前走,总会遇到光。
“你呢?”林见深反问,“你小时候快乐吗?”
沈听白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好像……没有想过快不快乐。只是按照安排,学习,考试,拿奖。快乐……是一种奢侈的情绪。”
快乐是一种奢侈的情绪。林见深心里一痛。他想象着小小的沈听白,被各种课程和竞赛填满,没有时间玩耍,没有朋友,甚至没有时间思考自己快不快乐。
“那现在呢?”林见深轻声问,“现在……你快乐吗?”
沈听白转过头,看着他。晨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说,“我很快乐。”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快乐。
林见深的眼眶突然热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那我们,”他声音有些哑,“就多在一起。”
“好。”沈听白笑了,“多在一起。”
教学楼里传来开门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出来,手里拿着浇花的水壶。看见操场上有人,她眯起眼睛看了看。
“王老师!”林见深认出她,快步走过去。
王老师愣了几秒,然后眼睛一亮:“林见深?是林见深吗?”
“是我,王老师。”林见深走到她面前,“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王老师放下水壶,仔细打量他,“长高了,长大了!但眼神没变,还是那么安静。这是……放假回来了?”
“嗯。”林见深点头,“带朋友来看看。”他转身介绍,“这是沈听白,我同学。听白,这是王老师,我小学班主任。”
“王老师好。”沈听白礼貌地打招呼。
“好好好!”王老师推了推老花镜,“同学啊?一看就是个好孩子!在哪里上学啊?”
“南城三中。”
“三中!重点中学啊!”王老师高兴地说,“林见深也是三中,文科重点班呢!上次他妈妈来告诉我,我可高兴了!”
林见深有些不好意思:“多亏您小时候教我。”
“是你自己努力!”王老师拍拍他的肩,“走,去我办公室坐坐,我刚泡了茶。”
王老师的办公室在一楼,很小,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放着学生的作业本。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坐坐坐!”王老师给两人倒茶,“林见深啊,你上次寄给我的作文集我看了,写得真好!那篇《老街的灯火》,把我眼泪都看出来了。”
那是林见深高一参加作文比赛的获奖作品,写的是临江老街的人和事。他没想到王老师还记得。
“您喜欢就好。”林见深说。
“喜欢!当然喜欢!”王老师坐下,看着林见深,眼神慈爱,“你从小就心思细腻,善于观察。记得你四年级写的那篇《雨后的蜗牛》吗?写蜗牛爬过湿漉漉的叶子,留下一道银色的痕迹。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林见深想起来了。那是他第一次被王老师表扬的作文。从那以后,他开始相信自己也许真的能写好文章。
“王老师,”沈听白忽然开口,“林见深现在的作文也很好。期中考试写《陪伴的价值》,得了很高的分。”
“真的?”王老师眼睛更亮了,“快给我看看!”
林见深脸红了:“卷子没带……”
“下次!下次一定带给我看!”王老师高兴地说,“我就知道,你有这个天赋。文字啊,不只是技巧,更是心。有心的人,才能写出动人的文章。”
有心的人,才能写出动人的文章。林见深把这句记在心里。
三人在办公室里聊了很久。王老师问林见深高中的生活,问沈听白的学习,还拿出她珍藏的学生作文给两人看。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稚嫩的笔迹记录着同样稚嫩的童年。
“这些都是我的宝贝。”王老师说,“每一个孩子,都是一颗独特的星星。我的任务,就是帮他们找到自己的光。”
帮他们找到自己的光。林见深想,王老师确实做到了。至少对他来说,是王老师让他发现了文字的光。
离开学校时,王老师一直送到校门口。“林见深啊,好好学,好好写。你以后……一定会很好的。”
“谢谢王老师。”林见深眼眶发热。
“还有听白,”王老师转向沈听白,“你也是好孩子。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我们会的。”沈听白认真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王老师挥挥手,“走吧,去吧。常回来看看。”
两人走出校门,回头望去。王老师还站在门口,晨光里,她的白发像镀了一层银。
“王老师真好。”沈听白说。
“嗯。”林见深点头,“她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
“她说的对,”沈听白看着林见深,“你是有心的人。”
有心的人。林见深看着沈听白,忽然很想问:那你呢?你是有心的人吗?你的心……在为什么跳动?
但他没问出口。有些问题,需要时间来回答。
“接下来去哪儿?”沈听白问。
“老街的米粉店。”林见深说,“那家店开了三十年了,我从小吃到大。”
“好。”
两人回到老街。米粉店在巷子深处,招牌已经褪色,但店里坐满了人。老板娘认得林见深,一看见他就笑了:“小深回来了!这位是……”
“我同学,沈听白。”林见深说,“两碗牛肉米粉,一碗不要香菜。”
“好嘞!坐坐坐!”
两人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店里很热闹,食客们大声聊天,老板在厨房里忙碌,蒸汽从门帘后冒出来。一切都熟悉而亲切。
“你经常来?”沈听白问。
“嗯。”林见深点头,“小学时每天早上都来。一碗米粉,一根油条,就是早饭。后来去南城上学,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吃米粉。”
“为什么?”
“因为……”林见深想了想,“因为味道里有家的感觉。”
味道里有家的感觉。沈听白看着林见深,看着他说这句话时温柔的眼神,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米粉很快端上来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沈听白尝了一口,汤很鲜,米粉很滑,牛肉炖得很烂。
“好吃。”他说。
“是吧。”林见深笑了,“这家店我吃了十几年,味道从来没变过。”
从来没变过。沈听白想,在这个变化太快的世界里,有些东西能保持不变,是多么珍贵的事。
就像林见深。虽然长大了,虽然去了更大的城市,但内核里那个安静、细腻、相信未来会更好的少年,从来没变过。
两人安静地吃着米粉。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店里的人来了又走,只有他们坐着,慢慢吃,慢慢聊。
“下午爬山,”林见深说,“会有点累。你行吗?”
“行。”沈听白说,“我经常跑步。”
“那就好。”林见深顿了顿,“山顶……能看到整个临江。我小时候总去,坐在那里,想很多事情。”
“想什么?”
“想未来,想远方,想……”林见深笑了笑,“想会不会有一天,能带重要的人来这里,看我看过的风景。”
带重要的人来这里,看我看过的风景。
沈听白握筷子的手紧了紧。他看着林见深,看着他说这句话时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告诉他,他就是那个重要的人。一直都是,永远都是。
但他最终只说:“那今天,我看到了。”
今天,我看到了。
林见深抬起头,看着沈听白。两人的目光在蒸腾的热气里相遇,安静而深刻。
“嗯。”林见深轻声说,“你看到了。”
你看到了我的小学,我的老师,我常吃的米粉店。你看到了我成长的地方,我生活的痕迹。
你看到了……真实的我。
这就够了。
吃完米粉,两人走出小店。阳光正好,老街熙熙攘攘。
“现在去爬山?”沈听白问。
“好。”林见深说,“走小路,风景更好。”
“你带路。”
“嗯。”
林见深走在前面,沈听白跟在后面。两人穿过老街,走向小镇边缘的山路。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见深的背影在光里明明灭灭,像某种指引。
沈听白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跟着这个人,去哪里都可以。
慢慢走,去哪里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