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寄达的生之信》枫糖笺

5、第 5 章

　　晚上，回到宿舍，两人都对谢予生身上的淤青没有过多言语——谢予生是不愿意多说，那是他与这具身体之间沉默而晦涩的账本，记录着每一次逾越极限的代价，无需外人审阅；
　　顾照野也没有继续追问，保持了一种近乎刻意的、体贴却又暗含审视的、让人更加不安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拿了睡衣后谢予生先去浴室了，门在身后关上，隔绝出一个狭小而安全的空间。
　　脱下上衣，果然，长袖遮挡下的手臂也有多处淤青，像地图上无声标注的、易受攻击的薄弱地带。

　　它们在暖黄的灯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紫色，是这具躯壳独有的、向生命本身借贷时，被迫签下的、可见的抵押品。

　　打开淋浴花洒，温热的水流洒落在身上时，激起的并非舒适，而是一片细密而广泛的钝痛，仿佛每一处淤青都在水下苏醒，发出沉闷的抗议。
　　腿上尤其是膝盖处的淤青最严重，热水冲刷时带来一阵清晰的、收缩般的痛感。

　　或许，接下来确实要注意一下了。
　　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基于效率——他需要这具身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至少能维持基本的、不拖后腿的运转。
　　它是探索世界的工具，谢予生可以接受它性能不佳，但不能接受它彻底宕机。

　　热水氤氲的蒸汽渐渐弥漫开来。

　　谢予生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
　　它太白了，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
　　这颜色让他想起医院走廊经年不散的消毒水气味，想起仪器屏幕上跳动的、被无数双眼睛紧张监视着的绿色数字。
　　以后多晒晒太阳吧，谢予生近乎麻木地想，肤色应该会看起来健康很多。
　　尽管他知道，问题的核心从来不在肤色。

　　洗完澡，谢予生带着一身湿暖的水汽和未散尽的、隐秘的痛感从浴室出来，在床边坐下。

　　他拿起相机，打开，屏幕亮起，显现出那些被定格的安全距离。
　　这已经是他的一个定向精神锚点了，像某种对抗内部混沌的冥想仪式，用他人世界的、稳固的影像，暂时覆盖掉对自身这具无常躯壳过多的、无益的关注。

　　顾照野的目光却又落在了谢予生身上——他对谢予生好像有些过分、且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关注了。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谢予生挽起袖口、露出的小臂上，那里的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红，反而衬得那几处淤青更加刺目狰狞。
　　然后，他的目光上移，最终定格。

　　“谢予生，你洗澡都不摘手环吗？”
　　他的声音里有好奇，但那好奇底下，是更为扎实的探究，这可不像一个随口的问题。

　　谢予生从相机上抬起头，看向他。
　　顾照野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但那双眼睛却亮得过分，像在分析一个关键的谜题。

　　谢予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个沉默的黑色运动手环，它紧贴着皮肤，因为沾水而颜色深得像一道无法愈合的割痕。
　　他似乎有些无奈：“防水的，不用担心会坏，取下又戴上太麻烦，我就习惯一直带着了。”

　　顾照野听了，没有立刻接话，他微微偏了下头，目光在谢予生脸上和手腕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像在评估这个答案的可信度。

　　“这样啊。”他最终说，语气轻快起来，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也是，有时候这些小东西戴着戴着，就成身体一部分了，忘了摘也正常。”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睡衣，状似随意地走向浴室。

　　但在经过谢予生床边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又飞快地掠过因为沾水而颜色变得愈发深暗淤青的手臂。
　　“那你早点休息，”他推开浴室门，声音混着门轴转动的轻响传来，“明天……还有活动。”

　　门轻轻关上了，将顾照野的探究，和谢予生无声的淤青，暂时隔开。
　　但那道门，似乎再也隔不开空气中弥漫的无声质询。

　　谢予生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相机外壳。
　　手腕上的运动手环沉默地记录着此刻平稳的心率，像一个忠实的哨兵，也像一个知晓所有秘密却保持缄默的共犯。

　　顾照野接受了那个解释。
　　但他知道，有些怀疑一旦生根，就不会因为一个合理的解释而轻易消失。
　　它只会潜伏下来，等待下一个破绽，伺机而动。

　　浴室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
　　而手腕上的那圈黑色，在灯光下，仿佛比淤青更先一步，成为了一个烙印。

　　第二天的太阳准时升起，伴随着催促起床的、毫无诗意的号角声。

　　今天早上有晨练，热身之后就是跑操，慢跑八百米而已，和学校的跑操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更少。
　　八百米，一个安全的、被普遍认为属于“温和锻炼”的距离。

　　对谢予生而言，它却是一条需要精密计算的跑道：起跑的速度，中途的呼吸节奏，最后一百米心率的爬升斜率……他必须像一个严谨的工程师，在身体这座不稳定的反应堆内，规划一次安全的能量输出。

　　他和顾照野并肩慢慢跟随着队伍跑着，除了因为膝盖淤青最严重带来的一丝熟悉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不适感以外，就没有什么了。
　　而这种“不适感”他早已习惯——它是谢予生长期与这具身体共存、甚至试图驯服它的副产品。

　　从很久以前，当谢予生明白剧烈竞技与他无缘时，他便选择了另一种对抗：用规律、温和却持久的锻炼，来维系最低限度的体能与掌控感。
　　这让他看起来不至于过分孱弱，也让他在必要时刻，就如同昨天的攀岩，能短暂地、透支性地调用那份精心储备的力量。

　　谢予生的体格与体力都不算差，那是他用日复一日的“风险管理”换来的、脆弱的平衡。
　　跑步时，他感受着膝盖处淤青随着步伐传来的、规律性的钝痛，像在提醒他这份平衡的代价。

　　而手腕上的手环，则默默监测着引擎的核心数据，确保这次“航行”依然在安全阈值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