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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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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予生找了个理由独自离开了攀岩区,走到僻静的树荫下,检查了一下运动手环——心率已经归于那根冷静的、绿色的基准线了。
很好。
一场小小的、源于身体内部的叛乱被成功镇压,这具躯壳重新回到了它该有的、沉默的秩序里。
一次有惊无险的例行巡航,警报解除,也算没有太冒险。
接下来就是很普通的“沙龙寻宝活动”,对此谢予生有点兴致缺缺。
这更像是一场为促进“团队精神”而设计的、温和的集体游戏,于他而言,远不如岩壁上的寂静对抗来得真实。
那里的危险是外显的、可征服的;而这里的“合作”,则意味着难以掌控的变量。
但他还是和顾照野配合着“寻宝”。
这算是个益智小游戏,从沙龙里散落的旧书、褪色的地图、造型古怪的摆件中,拼凑出线索,最终打开那个锁着的、号称藏有“惊喜”的木箱。
顾照野似乎对这种解谜游戏颇有天赋。
他不再是被照顾的“小尾巴”,而是迅速进入了状态,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
“谢予生,你看这个。”
他拿起一本硬壳旧书,手指抚过书脊上刻意做旧的烫金字母,“字母的排列,和墙上那幅航海图的经纬度标记,有重合。”
顾照野的思路清晰迅捷,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种需要被引导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狩猎般的、充满掌控欲的专注。
谢予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顺应,这种角色转换让他感到一丝陌生而新鲜的轻松。
“嗯,你继续。”
谢予生退到半步之后,将主导权让给他,自己则更像一个沉默的验证者,或是一个……用取景框悄然观察着“猎物”如何反过来主导局面的记录者。
顾照野穿梭在凌乱的杂物间,动作轻巧而有效率,时不时抽出一张卡片,比对一下墙上的密码表,或是将几件看似无关的小物件摆在一起,沉吟片刻。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
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宠坏的Omega,更像一个运筹帷幄的、习惯于发号施令的年轻Alpha指挥官。
这个念头闪过时,谢予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又在用自己那套关于性别的简陋剧本去框定他人了。
或许,他只是聪明,且不甘于人后。
“找到了。”不到二十分钟,顾照野直起身,手里捏着三张卡片和一枚生锈的指南针,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纯粹的智力优越感与孩子气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谢予生,“最后的密码应该是这个。”
顾照野将卡片按特定顺序叠放,透过阳光,隐藏的字母显现出来。
他不仅找到了线索,还轻易地看穿了设计者用光影隐藏信息的小把戏。
他们合力转动密码锁,“咔哒”一声,锁开了。
木箱里没有什么昂贵的“宝藏”,只有两枚夏令营定制的、粗糙的金属徽章,和一封装在泛黄信封里的、打印出来的“船长委任状”,上面滑稽地写着他们两个的名字。
顾照野拿起那枚徽章,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很自然地将其中一枚递给谢予生:“喏,你的。”他笑着说,语气轻松。
在递过徽章时,他的指尖仿佛不经意般、却带着明确意图地轻轻擦过谢予生的掌心。
一点微凉的触感,却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你很厉害。”谢予生接过徽章,真心实意地说,这一次,不仅仅是安慰。
顾照野比他想象的,要敏锐、果断、且充满主导欲得多。
“是你先发现那本航海图有问题的。”顾照野眨了眨眼,把功劳推回来,但嘴角的笑意泄露了他的愉快。
他把“委任状”折好,像收起一份重要凭证般塞进自己口袋,“这个归我啦,当个纪念。”
活动结束的哨声响起,人群开始向外涌去。
顾照野却站在原地没动,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谢予生脸上,那狩猎般的专注神情又回来了。
“谢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攀岩的时候……”
他的目光从谢予生脸上,极其缓慢而具压迫感地下移,最终定格在他左手腕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运动手环上:
“……你真的只是确认岩点吗?”
他的问题很轻,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挑开了谢予生用“习惯”糊好的那层薄冰。
他没有追问“累不累”,而是直接刺向了那个谎言的核心。
他看到了。
或许不止是苍白的脸色,还有那瞬间的僵直,那抵在岩壁上短暂到几乎无人察觉的停顿,以及,谢予生之后独自离开的背影。
沙龙里尚未散尽的、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忽然变得浓重起来,压迫着呼吸。
谢予生迎着顾照野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刻意地跳动着,手腕上的设备沉默地证明着此刻的“正常”。
“不然呢?”他反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被无端质疑后略显无奈的笑意。
将问题抛回去,是最好的防御。
尽管他的堡垒,刚刚已被顾照野的目光,标记出了一道裂痕。
顾照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睛里翻涌着更为复杂的东西——不容错辨的关切、尖锐的疑惑、一丝属于猎手的不肯罢休的探究。
目光下移,落在谢予生的手上——
谢予生,你在骗我。
但最终,他先移开了视线,耸了耸肩,又恢复了那种表演性质浓厚的明亮轻快:“好吧,可能是我想多了,你那么厉害,怎么会有事。”
他转过身,率先向门口走去,背对着谢予生挥了挥手,“走啦,饿死了,去吃饭!”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近乎对峙的试探,只是寻宝游戏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小插曲。
谢予生跟在顾照野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尚带余温的金属徽章,边缘有些粗糙,硌着指腹。
寻宝游戏结束了。
但有些刚刚被翻找出来的、关于彼此的“线索”——顾照野的敏锐与控制欲,谢予生的掩饰与破绽——却似乎无法再被轻易塞回那个上锁的木箱里。
顾照野递来的徽章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而他最后那个问题,却像一枚冰冷的、暂时收回鞘中的钥匙,悬在了谢予生心口的锁孔前。
食堂里,顾照野突然说:“谢予生,你等我一下!”
然后飞快跑不见了,谢予生想了想,拿了两份饭菜坐在刚刚位置近处的桌边,等他回来。
顾照野并没有离开太久,过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什么,步伐比去时略显沉重。
等他靠近,谢予生看清了——是一支药膏,包装很简洁。
顾照野停在谢予生面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药膏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剥去了所有轻松伪装,只剩下干净的担忧:
“谢予生……你受伤了。”
谢予生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上面是大片触目惊心的、紫红色的淤青,像不祥的阴云,盘踞在皮肤之下,边缘还泛着新鲜的青黄。
它们何时蔓延得如此嚣张?
手上确实一直有隐隐的、熟悉的钝痛,但他早已学会将它们归为无需理会的背景噪音,像以往一样,忽略、镇压、然后遗忘。
原来是已经有淤青了吗?
……倒不是很惊讶,或者说,这具身体用这种可视的方式发出抗议,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日常”。
甚至自己下意识忽略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食堂的喧嚣、餐具的碰撞、人群的谈笑,都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桌上那支小小的药膏,和谢予生手上那片无声的、却振聋发聩的淤青。
以及,顾照野那双紧紧盯着他、盛满了不容错辨的震惊与心疼的眼睛。
他看见了。
这一次,是无可辩驳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