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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二天的清晨,带着营地特有的、混杂青草与露水的气息,从窗帘缝隙里钻了进来。

      谢予生早早起床洗漱,动作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即便如此,窸窣的水声和衣料的摩擦,似乎还是穿透了浅眠。
      身后传来布料翻动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顾照野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了。

      晨光熹微,勾勒出顾照野带着睡意的轮廓。
      头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黑发不服帖地翘着。他整个人气压很低,眉头微微蹙起,下颌线在不悦时都绷紧了。

      从他不耐烦的、半眯着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这位大少爷,没睡好。
      “谢予生……”
      他的声音传来,带着刚挣脱睡意的、浓重的鼻音,沙哑又柔软。

      谢予生准备好了迎接顾照野可能会因为被吵醒而对自己产生的、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抱怨。
      但顾照野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这床也太小了,我都伸展不开,”他抱怨着,声音拖得长长的,像融化的蜜糖,“外面的蝉还有什么虫子一直在叫,好吵,我都没睡好……”
      他说到这儿,才终于完全睁开眼,目光落在谢予生身上,那点起床气仿佛找到了具体的倾泻对象,却又在触及谢予生的瞬间,奇异地化成了纯粹的、带着点委屈的分享:“你呢?”
      尾音微微上扬,不像质问,倒像在索取某种同仇敌忾的认同,或者……仅仅是一句安慰。

      嗯,是抱怨,但不是对谢予生。
      谢予生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顾照野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毫无防备、带着点任性抱怨的样子,比平时那种精心修饰过的明亮,更具某种……生动到近乎危险的吸引力。
      这吸引力让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软、放轻了一点,像怕惊飞一只落在掌心的、睡眼惺忪的鸟。

      “我还好,以前去野外徒步过,比较适应。”他拧干毛巾,挂好。

      “野外徒步?哇,你好厉害!”他眼睛瞬间睁大了一些,残留的睡意被惊讶驱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甚至还有一点灼热的、亮晶晶的羡慕?
      “一个人吗?”
      “嗯,一个人。”谢予生转身整理自己的床铺,言简意赅。
      独自面对荒野的寂静与无常,于他而言,远比应付复杂的人际要简单,那是他练习与世界独处的方式。

      “我以前也想过……”他小声说,语气忽然低了下去,那点明亮的羡慕迅速沉淀为一种更沉甸甸的遗憾, “但我爸不让,说太危险了。”

      危险。
      对谢予生而言,最大的“危险”从来不在山野,而在自己这具不听话的身体里。
      但对顾照野来说,世界的“危险”大概是被长辈们具象化了的、存在于远方的猛兽或崎岖。
      他们活在截然不同的风险评估体系里。

      “嗯,对你来说,一个人徒步确实会比较危险。”
      谢予生顺着顾照野的话,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
      这是事实,也是他再次悄然划下的边界——他们活在两个世界,承受着不同的重力。

      话音落下,宿舍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窗外愈发嘹亮的蝉鸣,和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早起者的喧哗。

      顾照野没再接话。
      但谢予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带着睡意或委屈,而是某种无法准确解读的、安静而专注的凝视。

      穿戴好后,谢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等顾照野,于是坐在床边,下意识地打开了相机,看着里面他早已重复过千百次的风景。

      等顾照野收拾好后,时间刚好,他们一起来到了训练场上,今天的活动项目比较有挑战性——攀岩。

      而且,是团队攀岩,两两一组配合。
      ……谢予生怀疑这个夏令营的开设理念是专门凑一对“过命的交情”的兄弟姐妹。

      攀岩路线有三处,因为这三处的倾斜度不同,难度自然也不同。

      谢予生的目光锁定在了最右边那处——九十度直角,最考验核心力量。
      他有些跃跃欲试,这些关乎于“挑战”的事物都能激发一点他的兴趣。
      像是在与命运设定的体能上限,进行一场私密的、无人知晓的抗争。

      顾照野顺着谢予生的目光看过去,似乎有点犹豫。

      “我先上,你跟着我的点位。”谢予生语气平静,但下意识带了点不容置疑的严肃。

      顾照野看了他几秒,目光在他脸上和岩壁之间游移了一瞬,最终点点头:“好,我是第一次攀岩,可能……成绩会不太好。”

      “没关系,”谢予生摇摇头安慰他,“成绩不重要,你的体验过程,才是最值得铭记的风景。”

      佩戴好安全绳后,谢予生率先沿着岩壁向上攀爬,很快就与地面拉开了距离,顾照野紧随他之后也开始攀爬,谢予生低头努力看了一下,顾照野动作有些生疏,但控制力不错,随着动作偶尔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肌肉线条在发力时绷紧,流畅而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看来并没有放下男性应有的一点锻炼,让他看起来更加可靠。

      谢予生继续在岩壁上攀登,动作流畅精准,呼吸也控制得当——很好,和以前一样还算简单,看来并没有因为时间而完全生疏。

      但是,出现了一点意外,当他完成一个高难度动作飞跃抓点后,最紧张的时刻已经过去,成功抓住支点后,他没有立刻继续,而是将额头抵在冰凉粗糙的岩壁上,闭眼极短暂地停顿了大概两三秒,强压下那点突如其来的心悸。

      心脏像一只被攥紧又骤然松开的拳头,在胸腔里沉重地、不规则地搏动着,带着缺氧般的闷痛。
      耳膜鼓噪,血液冲刷的声音盖过了下方所有的喧哗。
      世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自己鼓噪的心跳,试图挣脱胸腔的束缚,成为这寂静里唯一的杂音。
      他必须更快。
      在这具身体彻底背叛他之前。
      很快,谢予生重新睁开眼,在松开一个支点去够下一个时,指尖有一丝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的轻微颤抖,好像有些脱力了。

      好在离顶点已经不远了,很快,他就成功登上顶端,轻轻平复着有些紊乱的呼吸。
      风从高处掠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在汗湿的鬓角。

      谢予生微微仰头,让气流涌入肺叶,感受着心跳在刻意放缓的呼吸中,逐渐回归那个他熟悉的、危险的平衡点。

      “谢予生,”顾照野过了一会儿也上来了,他很自然地走过来,脚步比平日略显急促:“刚刚你怎么了?是不是……有点恐高?还是太累了?你的脸色……不太好。”

      他的声音里褪去了平日那种柔软的调子,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关切,目光紧紧锁住谢予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谢予生勉强对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事,岩点有点滑,确认一下。”
      谎言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方才惊涛骇浪的生理反应之上。

      顾照野的神色有些懊恼,但那懊恼之下,似乎翻滚着更深的不安:“抱歉,都是因为要保护我你才那么拼,是我连累你了。”

      谢予生放轻声音安慰:“你很厉害,第一次攀岩就能很稳地跟上来,这很厉害。”
      他再次强调了一下顾照野的“厉害”。
      他需要把话题焦点转移回顾照野身上,需要顾照野相信,这一切只是“保护者”的寻常付出,而非“病弱者”的勉强支撑。

      过了一会儿,顾照野有些闷闷的声音响起,他没有看谢予生,而是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谢予生,你总是做得这么好……会不会很累?”

      这句话问得太轻,又太重。
      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像一把试图撬开谢予生外壳的钥匙。
      这次是更久的沉默,谢予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习惯了。”谢予生终于说。
      是的,习惯了在极限处保持微笑,习惯了独自吞咽所有不适。
      这“习惯”,是他为自己修建的、最坚固也最孤独的堡垒。
      而顾照野站在堡垒之外,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第一次问出了触及城墙根基的问题。

      风很大,吹得人有些站立不稳。
      不知是因为高度,还是因为那个问题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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