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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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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不预约,也不承诺,”谢予生保持微笑,再次重复,“不过,明天的‘偶然’,谁又说得准呢?”
他继续将微笑焊在脸上,“偶然”是他与世界之间最安全的关系模式,没有负担,没有预期,也没有失望。
谢予生将这个信条轻轻推到顾照野面前,像展示一件易碎品,希望顾照野能读懂这份无声的劝退。
顾照野的笑容却毫无阴霾地绽开,像被这句话本身取悦了:“那我就争取一下这份‘偶然’吧。”
他捕捉字眼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纠缠于拒绝,而是立刻像精准的猎手般,锚定了那丝微乎其微的、游移的可能性。
这种近乎天真的执拗,让谢予生一时语塞。
出乎意料的,并没有不欢而散。
顾照野反而接受了明天不确定的“偶然”,那双眼睛里,甚至燃起了一点跃跃欲试的火苗。
这完全偏离了谢予生的预设剧本,像一个未经许可就擅自闯入镜头的、过于生动的特写。
谢予生并不习惯与人过多交谈,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沿着树荫的脉络慢慢走着,试图用脚步重新丈量回他熟悉的、一个人的安全距离。
……再次出乎意料的是,顾照野并没有离开。
窸窣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不疾不徐,恰好维持在谢予生余光能捕捉到的边缘。
他走在谢予生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陪着他安静地慢慢走。
夏日的蝉鸣、远处球场的喧哗、塑胶跑道被炙烤的气味……所有这些背景音忽然都像被调低了音量,清晰地衬出这多出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规律而陌生的呼吸与脚步。
谢予生的世界,第一次被如此具体地“共享”了呼吸的节奏。
见谢予生看向自己,顾照野立刻侧过脸,露出一个无辜又坦然的笑容:“你介意我跟着你吗?谢予生,我一个人……也不知道干什么。”
他的语气放得很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落单者”的茫然,演技浑然天成,仿佛刚才那个精准抓住“偶然”二字、眼神发亮的人,只是谢予生的幻觉。
介意,很介意。
身边跟着一个人,让谢予生很不适应。
他的感官被迫从广角镜般的漫游状态收束,聚焦于身侧这个存在感极强的“干扰源”,皮肤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发出警报,提醒着私人领地被侵入了。
谢予生的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却总被顾照野那双过于清澈、仿佛不带任何侵略性的眼睛堵回去。
最终,谢予生还是败给了那点可笑的、不愿伤害他人的“绅士风度”,用他最熟悉也最无用的办法——对顾照野继续露出一个模板式的微笑,不点头,也不摇头,将决定权模糊地悬置在半空,像一个懦弱的、默许的暗示。
顾照野的笑容却更灿烂了,像穿过这层层树叶的阳光一样,细碎而明亮,精准地落在谢予生试图维持的、摇摇欲坠的边界线上。
……于是,谢予生身边就多了这么一个安静的“小尾巴”。
顾照野不说话,只是跟着。
谢予生停下看一片叶子的脉络,顾照野也驻足,目光顺着谢予生的视线望去,仿佛那真的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宇宙奥秘。
谢予生举起相机对准一只振翅的蜻蜓,顾照野就屏住呼吸,连睫毛都静止了,好像生怕自己的存在惊扰了那个瞬间。
每当谢予生用余光或终于忍无可忍地转头看向顾照野时,总能撞上他立刻回馈过来的、一个明媚的笑容,那笑容像一面过于光洁的盾牌,只映出谢予生的无措,却照不出他自己半分真实意图。
这让谢予生所有酝酿好的、诸如“我想一个人静静”或“你不必勉强自己”的借口,都变得矫情而难以启齿,最终只能哽在喉头,化作一丝无奈的叹息,消散在燥热的空气里。
他像被困在一个由自己默许建造的、透明的牢笼里,而唯一的狱卒,正对他展露着最无害的微笑。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身后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
这场沉默的跟随,成了夏令营第一个下午,最令谢予生不知所措、却又奇异地无法、也不愿斩断的“偶然”。
这场有点煎熬的“跟随”终于随着太阳逐渐落入地平线而结束,他们一起回到了宿舍。
熄灯后,或许是月光很好,两人都睡不着。
银白的月光从窗棂漫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静谧的冷色。
“谢予生,你为什么来夏令营?”顾照野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比白日里低沉一些,带着夜色的质感。
“……不知道,大概,想看看不一样的生活。”谢予生反问,“你呢?”
他把问题抛回去,像抛出一个回旋镖,期望它能划开关于他的探究。
“我?被我爸扔来锻炼的,”顾照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抱怨,却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极轻地嗤笑了一声,“他说我快被养废了。”
沉默在月光里流淌了一会儿,顾照野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今天拍的照片,能……给我看看吗?只用看的,不碰相机。”
谢予生犹豫了一下,相机是他最私密的延伸,是他观察世界的独眼,从未允许他人窥视。
但黑暗和月光似乎稀释了白日的边界感,又或许是他那句“只用看的,不碰相机”的姿态过于谦卑。
最终,谢予生还是把相机递过去,指尖在黑暗中与顾照野短暂地、冰凉地触碰了一下。
调出浏览模式,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顾照野小半张脸,也照亮了他骤然专注起来的眼神。
顾照野翻得很慢,目光像最轻柔的扫描仪,一寸寸抚过那些谢予生捕捉的空镜:一排整齐的水壶、窗外摇曳的树影、地上被拉长的队伍影子……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褪去了所有表演色彩的认真:
“你拍的东西……好像都没有人,但又好像到处都是人的痕迹。”他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像……人刚刚离开,或者即将到来的,那个‘空隙’。”
这句话精准得让谢予生心头一颤,他看到了。
顾照野看到的不仅仅是构图和光影,而是看到了谢予生藏在这些画面背后的、关于“在场”与“缺席”的全部存在。
“……嗯。”谢予生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拿回相机,仿佛再不收回,那点隐秘的、关于存在的恐惧与渴望,就要被顾照野从这些静止的画面里全部解读出来。
屏幕光熄灭,宿舍重新陷入月光与黑暗交织的静谧。
但谢予生心里某个角落,却像被那“盛着星星”的眼睛,并非照亮,而是温柔地、彻底地窥见过一次。
这感觉陌生而危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战栗。
晚上,谢予生很久都没能入睡,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顾照野那句“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