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寄达的生之信》枫糖笺

6、第 6 章

　　今天的活动没有什么特别的，之后就是手工和下午的主题讲座，晚上没有安排，是自由活动。

　　手工教室的空气中漂浮着彩纸、胶水和木头刨花的温和气味。
　　阳光透过窗户，将桌面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方块，谢予生和顾照野相对而坐，面前摊开五颜六色的材料。

　　顾照野选择了剪纸，但显然高估了自己那双弹琴或许很灵活、对付锋利刻刀却略显笨拙的手。
　　几次险象环生后，他蹙着眉，带着一种被工具背叛了般的懊恼，终于放弃，转而拿起旁边柔软的彩纸。

　　他手指翻转，不多时，一只憨态可掬的纸青蛙便蹲在了他掌心。
　　然后，这只青蛙就出现在了谢予生面前的桌上。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青蛙背上一戳——
　　青蛙跳了一下。
　　再一戳，又跳一下。

　　顾照野好像完全沉浸在了这个简单的物理游戏里，眼睛盯着那只跳跃的青蛙，嘴角噙着纯粹的愉悦笑容，仿佛刚才的挫败从未发生。
　　一戳，一跳。
　　规律而幼稚，却奇异地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谢予生看着那只跳跃的青蛙，又看看顾照野专注的侧脸。
　　顾照野似乎总能轻易地在自己周围，营造出一种被阳光充分照耀的、无忧无虑的微气候，这能力让他有些……羡慕。

　　谢予生收回目光，拿起手边的彩纸。
　　手工他倒是很擅长，这源于漫长的、需要独自消磨的时光。

　　指尖抚过纸张的纹理，折叠，压平，翻转，每一个步骤都熟稔于心。
　　白色卡纸在手中逐渐失去平面的呆板，生出立体的弧度与生机。
　　最终，一朵白色的纸百合在谢予生掌心静静绽放，花瓣层叠舒展，姿态安静而优雅。

　　谢予生低头看了一会儿。
　　白色，很干净。
　　百合，寓意也好。
　　送给他吧。
　　这个念头升起得有些突兀，却又自然。
　　像被那跳跃的青蛙和它主人毫无阴霾的笑容所感染，也像是对昨晚那支药膏和那些沉默注视的……一种迟到的、笨拙的回馈。
　　一份不会凋谢、无需照顾的“美好”，大概是最适合他的赠礼。

　　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百合光滑的纸面。
　　然后，谢予生将它轻轻推过桌子中间那道无形的界线，递到了顾照野面前。
　　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顾照野戳青蛙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青蛙移到谢予生脸上，又缓缓落在那朵纸百合上。

　　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刹那的惊讶，随即被一种更明亮的、混合着惊喜与困惑的光芒所取代。
　　“给我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好像收到了什么超出预期的、珍贵的礼物。

　　“嗯。”谢予生点点头，言简意赅，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心血来潮的举动，“……看着做的。”
　　一个苍白无力的补充。
　　仿佛这朵花的诞生，与他桌上那只跳跃的纸青蛙，与他整个人，都毫无关系。

　　顾照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拈起那朵纸百合，举到眼前，对着光细细地看。
　　阳光透过薄薄的纸张，勾勒出内部精妙的折叠结构，让纯白的花瓣仿佛有了半透明的质感。

　　“真好看。”他轻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然后，他抬起头，对谢予生绽开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和之前那些明亮的、模式化的笑容不太一样。
　　它更柔软，更……真实。
　　眼底清晰地映着那朵百合花的影子，也映着一点点谢予生读不懂的、细碎的光。

　　“谢啦，谢予生。”他说，然后很自然地将那只还在桌上的纸青蛙往谢予生这边轻轻一推，“那……这个跟你换。”
　　一次心照不宣的、孩子气的“物物交换”。
　　顾照野用他的稚拙，换走了谢予生的静美。

　　顾照野没有问“为什么是百合”，也没有追问任何深意。
　　只是珍重地将那朵纸百合放在了自己工具盒的旁边，一个不会被轻易碰触的位置。
　　然后，继续低下头，开始尝试折新的东西，嘴角的弧度一直未曾消失。

　　谢予生看着桌上那只被他“交换”过来的、傻乎乎的纸青蛙。
　　伸出食指，学着顾照野的样子，在它背上一戳。
　　它笨拙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平静得近乎寡淡的下午，因为一朵不会凋谢的花，和一只只会跳跃的青蛙，被赋予了一种奇异的、柔软的重量。

　　而手腕上运动手环冰冷的触感，似乎也在这一刻，被这微不足道的暖意，暂时中和了一些。

　　下午的主题讲座实在是枯燥无聊，主讲人平板的声调像催眠曲，顾照野坐在谢予生的旁边，眼睛顽强地睁着，眼皮却开始沉重地打架，似乎在和自己的睡意做巨大的、注定失败的抗争。

　　忽然，他像是从梦中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了一下，眼神瞬间恢复清明，脖颈微微后仰，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转头看向谢予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挣脱困意的懵懂：“谢予生？你有没有闻到什么花香味……很淡，但确实有……”
　　他的神情里有一种猎犬般的警觉，混杂着纯粹的困惑。

　　谢予生有些疑惑地摇头。
　　花香？在这个充斥着汗味、灰尘和上百号青春期少年信息素余味的礼堂里？
　　顾照野又认真对着空气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分辨一个即将消散的幻影，然后摇摇头，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嘲的释然说：“现在又闻不到了，应该只是某个Alpha或者Omega无意间泄露的信息素吧，飘过来了而已。”

　　谢予生点点头，没有再多关注。
　　但顾照野似乎并没有完全放下这件事，在接下来的讲座时间里，他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朵纸百合的花梗，目光时而飘向虚空，仿佛还在搜寻那缕昙花一现的香气来源。

　　“谢予生，你的……”讲座临近尾声，嘈杂声渐起时，顾照野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
　　谢予生刚转过头，顾照野的话却又硬生生顿住了。

　　面对谢予生询问的目光，顾照野笑了笑，那笑容快速而短暂，像一层匆忙拉上的幕布，遮住了后面所有未尽的言语。
　　“没什么。”他最终说道，转回了头，只留给谢予生一个似乎比平时更加紧绷的侧脸轮廓。

　　但那句未竟的“你的……”，却像一枚小小的钩子，悬在了他们之间骤然变得有些凝滞的空气里。
　　他想问什么？
　　你的信息素？你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