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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做好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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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间老旧的店铺,木门漆皮剥落,露出深褐色的木头,上面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小孩子用指甲或其他尖锐物品划得。门楣上的木匾歪歪斜斜,字迹模糊,只能隐约认出“旧物”两个字。
窗户是雕花的,窗纸泛黄,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冬夜里的一簇火苗。
那股浓郁的怨气还未碰到这扇门时就已经消失了,仿佛这里有什么——结界?
霍凌抬手,指尖碰触到木门。这是三百年来第一次真切碰触到人间的物体,那冰凉的木头带着点潮湿的水汽,还有点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像晒干的桂花。
下一秒,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后的光比想象中暖。
不是地府鬼火那种冷幽幽的蓝,也不是人间烛火那种飘忽的黄,而是一盏老式台灯的光,裹着橘黄色的灯晕,把不大的店铺照得暖暖的。空气中没有地府里的腥臭味,也没有人间的泥土味,而是四周弥漫着一股清润的香,这像是晒干的陈皮混着檀香,还夹着点糯米糕的甜味儿。
霍凌站在门口,玄铁锁链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他的心也跟着收紧了些。
他三百年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店铺不大,货架从门口一直堆到里屋,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物: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缠着红线的银镯子,缺了角的瓷碗,还有几架蒙着薄尘的旧相机。货架之间留着窄窄的过道,地面铺着褪色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几株小小的苔藓,被灯光照着,泛着点湿润的绿。
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霍凌放轻脚步走进去,玄铁锁链被他收回,没在石板上发出半点声响。他的目光扫过货架,那些旧物上都缠着淡淡的气——有的是温暖的黄,有的是平静的白,都是些无害的念想,唯有货架最里层,摆着一个小小的布偶。
那布偶是只兔子,耳朵掉了一只,眼睛是用红布缝的,已经褪了色,边缘还起了毛,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在暗处小声哭着。
“谁啊?”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浅蓝色棉麻衬衫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块刚出炉的糯米糕,指尖沾了点面粉,脸上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眼睛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年轻人看到霍凌时,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糯米糕差点掉在地上。他上下打量了霍凌一番,目光落在他手上狰狞的伤口时,皱了皱眉,却没露出害怕的神色,只是小声问:“你是……来买旧物的吗?我这店今天还没开门呢。”
霍凌没说话。
他怔愣在原地,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眼前的年轻人无论是长相还是身形都与三百年前的人太像了,霍凌噩梦的主角——不知某种原因霍凌记不起来他的名字,只能记住他的面容和那句“凌哥,如果我还有来生的话,我们还要做好兄弟”
思绪被年轻人打断,年轻人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好?发什么呆呢?你是来买东西的吗?还是来卖东西?”霍凌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只感觉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有一种魔力,这种魔力能驱散周遭的寒冷。那股暖意甚至能透过他身上及其厚重的阴气落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温度——这是他三百年里,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纯粹的暖意。
年轻人见他不说话,也没在意,只是把手里的糯米糕放在旁边的木桌上,擦了擦指尖的面粉。“你要是不急,等我把这点东西收拾完?”他指了指里屋,“刚烤了点糯米糕,要不要尝尝?热乎的。”
他说话时,语气软软的,像是霍凌在忘川河边痛苦万分时不知某处吹过来一阵暖风拂过了他的脸颊。
霍凌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那股越来越浓的怨气打断了。
货架最里层的布偶突然轻轻晃动了一下,灰黑色的怨气像潮水般涌了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店铺。原本暖融融的灯光变得昏暗,空气里的陈皮香被怨气盖住,只剩下一股腥甜的绝望,刺得人鼻腔发疼。
年轻人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还是强装镇定地看向那只布偶:“又……又闹脾气了?”
他说着,慢慢朝着货架走去,脚步有点发颤,却还是伸出手,想去碰那只布偶。“别怕,我不会扔了你的。”
“别碰!”
霍凌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
他想拦住年轻人,却想起阎罗王的话“不许涉入因果。”
指尖在半空中顿住,玄铁锁链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像是在抗议他的犹豫。三百年的戒律在脑海里回响,告诉他不能管,不能碰这人间的因果。可看着年轻人毫无防备的背影,看着那股怨气即将缠上他的衣角,霍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情绪,而这种情绪他从未有过。
三百年前的画面再次涌上来:那只在他脸上的大手,那个浑身都是血的男人和那句凌哥,如果我还有来生的话,我们还要做好兄弟”那次之后他的身体和心里各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小心!”
霍凌还是动了。
他身形一闪,挡在年轻人身前,手腕上的玄铁锁链“哗啦”一声展开,链身的符文瞬间亮起,散发出耀眼的银光。怨气碰到银光,发出“滋啦”的声响,像冰雪碰到烈火,瞬间消融了大半。
布偶剧烈地晃动起来,红布缝的眼睛里流出两行黑色的泪水,怨气越来越浓,凝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影,是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女孩,梳着两个小辫子,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却带着浓浓的戾气。
“我不要被扔掉!”小女孩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他答应过我的,不会扔掉我的!”
年轻人躲在霍凌身后,脸色苍白,却还是小声说:“我没有要扔掉你,我只是想把你洗干净……”
“骗人!”小女孩尖叫着,怨气凝成的爪子朝着年轻人抓去,“你们都骗人!爸爸妈妈骗我,你也骗我!”
霍凌抬手,玄铁锁链如毒蛇般窜出,缠住了小女孩的手腕。锁链上的符文灼烧着怨气,小女孩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身体在银光中渐渐变得透明。
“不许伤害他。”霍凌的声音冷硬“他没有骗你。”
小女孩愣了一下,哭声渐渐小了下来,怨气也淡了些。她看着年轻人,眼神里的戾气慢慢褪去,只剩下浓浓的委屈:“真的吗?他不会扔掉我?”
年轻人从霍凌身后探出头,用力点头:“真的!我小时候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布偶,我一直留着,直到现在。”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它在我心里,从来没被扔掉过。”
小女孩的身体更透明了,黑色的泪水也停了。她看着年轻人,又看了看霍凌,轻声说:“我没有想过伤害别人,我只是……只是……怕没人要我。”
霍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三百年前的自己,想起那副在心里沉甸甸的锁链,想起无数个独自面对恶鬼的夜晚,他何尝不是怕被遗忘,怕被抛弃?
“不会的。”霍凌的声音很低,很冷却很平静“总有人会记得你。”
话音落下,小女孩的身体化作一缕缕青烟,被玄铁锁链牵引着,朝着门口飘去。那缕青烟里,没有了怨气,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暖意,像终于放下了心事的孩子,安心地离去了。
店铺里的灯光又恢复了暖融融的样子,陈皮香和糯米糕的甜重新弥漫开来。
霍凌收回锁链,手腕上的符文渐渐暗了下去。他看着年轻人,眼底的墨色里,多了点心虚,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心虚。
年轻人也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温暖而干净。“谢谢你。”他拿起桌上的糯米糕,递到霍凌面前,“尝尝吧,刚烤的,还热乎着。”
霍凌看着那块糯米糕,上面还冒着热气,散发着甜甜的香气。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糯米糕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得他心里一颤。三百年了,他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真实的温度,不是地府的阴冷,不是恶鬼的滚烫,是人间的,带着烟火气的暖。
他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混着桂花的甜,在舌尖化开,甜得人心里发暖。
“我叫乜野。”年轻人介绍自己,眼睛亮晶晶的,“是这家旧物店的主人。你呢?”
霍凌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吐出两个字:“霍凌。”
这是三百年里,他第一次在人间,对一个活人,说出自己的名字。
乜野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霍凌,很好听的名字。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常来店里坐坐?我这里有很多旧物,都有故事的。”
霍凌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道三百年没愈合的疤,像是被这暖意轻轻抚过,竟有了一丝松动。他握紧了手里的糯米糕,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鬼差,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只是,阎罗王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不许涉入因果。
他知道,自己已经破了戒。
但看着眼前的乜野,看着这家充满烟火气的旧物店,霍凌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犹豫。
或许,这人间的因果,并非都是洪水猛兽。
或许,三百年的枷锁,也并非不能挣脱。
他立即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因为他觉得当年的事儿都是自己的错还并未原谅自己。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糯米糕,甜意漫进心里,驱散了心里的些许阴寒。
他想拒绝,但是他又想起了阎王给自己派的任务,于是他开口说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