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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世,烟火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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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与人间天空的颜色不同,人间的天空是充满了活人气味的蔚蓝色,而地府却正好与人间相反——没有一丝人气的铅灰色,风像有无数人在暗处抽噎,一声接一声,忘川河里的孤魂野鬼正受着忘川河水的洗礼迎接投胎名额的降临。
阎罗殿里没那么多规矩讲究。八盏幽蓝鬼火吊在梁上,忽明忽暗地舔舐着空气,把两侧判官的脸映得青一阵白一阵。他们有的低头抠着朝服上的褶皱,有的偷偷瞟着阶下那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知道,霍凌这尊煞神,三百年没踏过人间的地界了。
主位上的阎罗王没端着什么威严架子。他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呈报,像是刚看完半本账簿。玄色朝服的领口松了颗玉扣,露出里面素色的里衣,倒少了几分神佛的冷漠,多了点人间官员的疲惫。
“霍凌。”
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点沙哑。没有刻意的威严,却让殿里的抽噎声都低了八度。
阶下单膝跪着的人动了动。
霍凌穿的玄色劲装上沾了点尘土,袖口的锁链纹路被磨得发亮——那是三百年里,无数次捆缚恶鬼时蹭的。他手腕上的玄铁锁链沉甸甸的,链身刻着的符文沾了点暗红,不知道是哪只恶鬼的血,三百年都没褪干净。
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浅影。眼尾那道红痕比鬼火还艳——那是三百年前留下的疤,每逢阴雨天就会发烫,像有人在那处反复燎着他的皮肉。
“属下在。”
他的声音也哑,不是地府阴气冻的,是太久没好好说话。三百年里,他要么对着恶鬼的嘶吼,要么对着忘川听它潺潺的水声,连句正经的对话都少得可怜。
阎罗王把手里的呈报扔了下去,纸卷擦着霍凌的肩膀落在地上,展开的页面上,墨字密密麻麻,还渗着点湿痕,那像是人间的眼泪滴上去的。
“你自己看。”阎罗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江南那边,三个月死了十七个人。不是正常寿终,是怨气攒出来的恶鬼害的,我怀疑是他又出来了,需要你去人间走一趟。”
霍凌没去捡那纸卷,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些墨字旁边,隐隐缠着一缕缕灰黑色的气,是没散的怨气,腥甜中带着点绝望,像他三百年前闻到过的味道。
“普通鬼差镇不住。”阎罗王的声音低了些,“那些怨气里裹着执念,是活人的念想缠死了自己,又缠上了别人。引渡司里,也就你见过这阵仗。”
霍凌终于抬了头,虽然他脸上并无任何表情但身边的气息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愤怒与不甘。
他的眼睛是墨色的,深不见底,却不是死寂的冷。眼底藏着点细碎的光,像忘川河里偶尔浮起的星火,那是没被三百年光阴磨掉的锋芒。他看着阎王,没说话,却让殿里的空气都绷紧了——谁都知道,他三百年前就是因为管了这种“执念”,才逼得自己戴上了这副枷锁。
“我知道你不想去。”阎罗王叹了口气,没绕弯子,“三百年前的事不怪你,不是你的错,是地府对不住你。但是现在,没人能代替你。”
霍凌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掌心的皮肉是冷的,却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痛,这痛让他觉得自己还没彻底变成地府那血肉感情的石头。三百年前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漫天的黑血,满地的哭喊,还有那只抓在他脸上的鬼手,滚烫的,带着生人活气的温度。
现在的他耳边只有那句“凌哥,如果我还有来生的话,我们还要做好兄弟。”
最终他还是接了呈报选择去了人间。
“属下遵令。”
他说的时候声音里漏了点颤音,快得像错觉。他撑着地面起身,玄铁锁链在白玉阶上拖过,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不是刺耳的脆响,是沉甸甸的,带着委屈似的闷响。
“等等。”阎罗王叫住他,对他说话的语气软了些,“此番去人间,只许镇压恶鬼,引渡怨气。不许……不许碰人间,尤其是活人的因果。”
他的脚步顿住,后背挺得笔直,却能看见肩膀微微发颤。以前风光无限的首席鬼差现在变为了在黑暗里寸步难行,日复一日地捆缚恶鬼、渡着别人的魂却渡不了自己的霍凌。
“属下明白。”他的声音硬了些,带着点刻意的冷漠,像是在给自己裹上了一层壳,而唯一可破这层壳的人永远留在了三百年前。
转身走出大殿时,风灌进他的领口,带着忘川河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人间的烟火气。那味道很淡,但是却像一根线一样牵着他的脚步往奈何桥的方向走去。
奈何桥的桥面结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桥边的孟婆低头舀着汤,勺子碰着瓦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她瞥了霍凌一眼,没说话,只是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
霍凌打开,里面是块硬邦邦的糕饼,带着点桂花味,那是人间的味道。
“这是三百年来第一次走到这里吧,终于准备好去人间吗……”孟婆说着便盛了碗孟婆汤给准备投胎的鬼魂后便接着说“哎!三百年了,该去看看了。”孟婆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别老憋着。”
霍凌并没说话,只是把糕饼塞进怀里。油纸包硌着胸口,有点硬,却奇异地让人觉得踏实。
可当他踏上奈何桥的另一端时,眼前的铅灰色却突然碎了。只见墨色的夜空挂着残月,月光凉丝丝的,落在他脸上。
空气里没有了腥气,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水汽,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带的有着点从远处人家飘来的饭菜香——是活人的味道。
江南的老巷藏在月光里,青石板路泛着微光,两侧的青砖瓦房爬满了青苔,墙角的杂草顶着露珠。巷子里很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对于现在的霍凌来说现在他在的人间遥远得却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霍凌循着那股越来越浓的怨气往前走。
那怨气里裹着的执念,比呈报上写的更重,甜腻的绝望中,还带着点不甘,像个孩子丢了最珍贵的玩具,哭着不肯松手。
走到巷子深处,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