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星星》烬已

9、月考的排名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三，月考成绩出来了。

　　早自习还没开始，班主任就拿着一叠打印纸走进了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叠纸上。

　　“这次月考的成绩和排名，”班主任把纸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课间我会贴在后墙公告栏。现在先简单说一下整体情况。”

　　苏星禾放下手中的英语书，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知道自己的数学考得不太好，最后一道大题只解出了一半。其他科目应该还算正常，但……

　　“这次考试难度适中，咱们班整体发挥不错。”班主任的声音平稳，“年级前十咱们班进了三个，前五十有八个。具体名字我就不念了，大家自己看。”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苏星禾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林澈正低头翻着课本，侧脸平静，好像对成绩并不特别在意。

　　早自习结束后，班主任刚把排名表贴出去，公告栏前就立刻围满了人。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别挤啊！”
　　“天啊我掉到三十名了……”
　　“你数学多少分？”

　　苏星禾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过去。她慢吞吞地整理着桌面上的书本，把笔一支支放回笔袋。李珊已经挤过去了，陈雨薇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苏星禾，你不看吗？”赵磊从后面经过，问了一句。

　　“……等会儿。”苏星禾轻声说。

　　其实她是害怕。害怕看到那个数字，害怕看到自己和他之间隔着多少个名字，害怕那种被量化的、无法缩短的距离。

　　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都围到了后墙。苏星禾终于站起身，慢慢走过去。人群已经散开了一些，她挤到前面，目光从最后一名开始向上搜寻。

　　心跳得很快。

　　她跳过那些不熟悉的名字，跳过那些靠后的排名，在中间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苏星禾，班级第18名，年级第112名。

　　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数学果然拖了后腿，只有92分。语文和英语还好，都在120分以上。

　　她的目光继续向上移动。

　　跳过第17名，第16名……第5名，第4名……

　　然后在第3名的位置，她看到了那个名字。

　　林澈，班级第3名，年级第7名。

　　数学145，语文132，英语138。各科成绩都很均衡，没有短板。

　　苏星禾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十八和三，一百一十二和七。这些数字像一把冰冷的尺子，清晰地丈量出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不远，但也绝不近。

　　“怎么样？”李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星禾回过神，退后一步：“还……还行。”

　　“我看看你的，”李珊凑到排名表前，“十八名！可以啊苏星禾！我二十五，比上次进步了五名！”

　　陈雨薇也小声说：“我三十一……”

　　“没事没事，下次加油。”李珊拍拍她的肩膀，又看向苏星禾，“你数学多少分？”

　　“92。”苏星禾说。

　　“啊？那要是数学考好点，你就能进前十了！”李珊惋惜地说，“你语文英语都那么高。”

　　“嗯。”苏星禾应了一声，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排名表上那个第三名的位置。

　　这时，张浩的大嗓门从旁边传来：“澈哥牛逼啊！第三！数学145！你怎么考的？”

　　苏星禾转过头，看见林澈和张浩也走了过来。林澈的表情很平静，只是扫了一眼排名表，然后说：“最后那道大题还是扣了五分。”

　　“你够了啊，”张浩捶了他一拳，“我数学才98，刚及格！”

　　“那你其他科再努力。”林澈说着，目光在排名表上扫过，似乎在找什么。苏星禾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其他东西。

　　“苏星禾你考得怎么样？”张浩忽然问。

　　苏星禾愣了一下：“……十八名。”

　　“可以啊！”张浩竖起大拇指，“比我强，我二十三。”

　　林澈也看向她，说：“语文和英语很高。”

　　他注意到了。这个认知让苏星禾心里微微一颤。她低下头：“数学……没考好。”

　　“最后那道大题确实难，”林澈说，“我也差点没做出来。”

　　这大概是他安慰的方式。苏星禾点点头，没再说话。

　　上课铃响了，人群散去。回到座位时，苏星禾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她的总排名其实比上次进步了，应该高兴；但另一方面，看着那串数字，她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林澈之间隔着什么。

　　那是十五个名字的距离。

　　是无数个他埋头解题而她还在理解题意的夜晚。

　　是他轻松说出解题思路而她需要反复琢磨的差距。

　　一整天，教室里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考得好的同学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考得差的则有些蔫蔫的。课间讨论的话题也几乎都围绕着成绩。

　　“你数学最后那道大题做出来了吗？”
　　“英语阅读理解你错了几道？”
　　“语文作文写的什么题材？”

　　苏星禾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李珊和前排几个女生讨论得热烈，陈雨薇偶尔小声插一句。赵磊则一直埋头整理错题，表情严肃。

　　下午数学课，老师讲解月考试卷。

　　“这次考试难度适中，但最后一道大题确实有挑战性。”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说，“全班只有三个人完全做对，十几个人做对了一半以上。咱们先讲这道题。”

　　苏星禾翻开试卷，看着那道被她划掉又重写、最后依然不完整的解答过程。红色的叉很醒目，旁边是老师批注的“思路正确，计算有误”。

　　“这道题的关键是要构造辅助函数，”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公式，“林澈，你来说说你的思路。”

　　林澈站起来，声音清晰：“我先设了一个新函数f(x)=g(x)-h(x)，然后证明它单调递增……”

　　苏星禾认真听着，在草稿纸上跟着他的思路重新演算。原来是这样……她当时也想到了构造函数，但设的函数不对，导致后面计算越来越复杂。

　　“很好，坐下。”老师点点头，“这道题的变形很多，但核心思想都是构造函数。大家要掌握这个思路。”

　　林澈坐下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后排。苏星禾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试卷。

　　但她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他们的视线有过短暂的交汇。

　　晚自习时，班主任把每个人都叫到办公室单独谈话。轮到苏星禾时，已经是第二节自习课了。

　　她站在办公桌前，班主任翻看着她的成绩单。

　　“整体不错，比上次进步了五名。”班主任说，“语文和英语保持得很好，但数学需要加强。92分，在咱们班算是中下水平了。”

　　“嗯。”苏星禾点点头。

　　“最后那道大题，你思路是对的，但计算出了错。平时练习要注意计算准确性，不能只看思路。”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有什么困难吗？”

　　苏星禾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有时候……思路转不过来。”

　　“多做题，多总结。”班主任说，“可以看看班里数学好的同学是怎么学的。林澈、王明宇他们，你多请教。”

　　“……好。”

　　“回去吧，继续努力。”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苏星禾慢慢走回教室，脑子里回响着班主任的话——“可以看看班里数学好的同学是怎么学的。”

　　回到座位时，她下意识地看向斜前方。林澈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专注。桌上的试卷摊开着，能看见上面红色的分数——145。

　　那么近，又那么远。

　　下课铃响时，苏星禾还在整理数学错题。她把最后那道大题完整地抄在错题本上，旁边用红笔写下正确解法，又在下面标注了自己的错误原因：“构造函数错误，导致计算复杂化。应优先考虑简化形式。”

　　写完这些，她才开始收拾书包。

　　“苏星禾，走啦。”李珊已经背好书包，“今天好冷，我要赶紧回家钻进被窝。”

　　三人一起走出教室。夜晚的风果然很冷，苏星禾拉高了围巾。走到一楼时，她们又遇到了林澈和张浩。

　　“一起走？”张浩自来熟地问。

　　“废话，不就一条路吗？”李珊怼回去。

　　五个人并肩走在校园小径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错晃动。

　　“你们数学最后那道大题都做出来了吗？”张浩问。

　　“没，只做了第一问。”李珊说。

　　“我……也是。”陈雨薇小声说。

　　“苏星禾你呢？”张浩又问。

　　苏星禾愣了一下：“……做对了一半。”

　　“那比我强，我全错。”张浩大大咧咧地说，“澈哥给我讲了半天，我还是没懂。”

　　林澈在旁边无奈地摇头：“你根本就没认真听。”

　　“我听了！但你讲得太快了！”

　　“是你反应太慢。”

　　两人斗着嘴，其他人听着都笑了。苏星禾也抿嘴笑了笑，心里却想着那道题，想着林澈在课堂上清晰的讲解，想着自己错题本上那行红字。

　　走到校门口，照例是等车。今晚的公交站台上人更多了，都是刚下晚自习的学生。

　　苏星禾、李珊、陈雨薇站在一起，林澈和张浩站在不远处。深秋的夜晚，呵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苏星禾。”

　　林澈忽然走了过来。

　　苏星禾抬起头：“嗯？”

　　“数学那道题，”林澈说，“如果你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我可以再讲一遍。”

　　她愣住了。周围的喧闹声好像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

　　“我……”她张了张嘴，“我在错题本上整理了，大概懂了。”

　　“那就好。”林澈点点头，“其实那道题还有另一种解法，更简单。明天课间如果你有空，我可以写给你看。”

　　“……好。”苏星禾听见自己说，“谢谢。”

　　“不客气。”林澈笑了笑，转身走回张浩身边。

　　李珊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他主动要给你讲题哎！”

　　“就……同学之间互相帮助。”苏星禾小声说，但脸颊已经微微发烫。

　　“好好好，互相帮助。”李珊笑得意味深长。

　　车来了。今晚的15路车很空，苏星禾和林澈又坐在了相似的位置。车子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声。

　　苏星禾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玻璃上倒映着车内昏暗的灯光，和林澈模糊的侧影。

　　她想起排名表上那串数字，想起班主任的话，想起林澈说的“明天课间如果你有空”。

　　十八和三。一百一十二和七。

　　这些数字依然冰冷，依然清晰地丈量着距离。

　　但就在今晚，就在刚才，那个站在第三名位置上的少年，主动对排在第十八名的她说：“我可以再讲一遍。”

　　这也许不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他惯常的友善，只是同学间正常的帮助。

　　但对苏星禾来说，这一句话，就像在冰冷的数字之间，搭起了一座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桥。

　　桥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小心地走过。

　　桥很短，也许下一秒就会消失。

　　但至少在这一刻，它真实地存在着。

　　车子到站了。林澈先下车，照例说了句“明天见”。苏星禾也回了句“明天见”。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苏星禾抱紧了怀里的书包。书包里装着那份排名表，也装着那本写满了心事的笔记本。

　　回到家，她照例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她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左边一栏写着“18”，右边一栏写着“3”。

　　中间画了一条虚线。

　　但在虚线旁边，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他说：明天课间如果你有空。”

　　合上本子时，苏星禾想，也许排名真的只是一串数字。

　　也许那些距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跨越。

　　也许明天课间，当她拿着错题本走向他时，那条虚线会短暂地消失。

　　哪怕只是几分钟。

　　哪怕只是为了讲一道数学题。

　　但那几分钟，就足以让十八和三百一十二和七这些冰冷的数字，暂时失去意义。

　　这就是青春吧。

　　在成绩和排名的重压下，依然能在缝隙里，找到一点点光。

　　而她愿意为了那一点点光，继续在漫长的黑夜里，安静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