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星星》烬已

8、晚自习的灯火

　　十一月初，学校突然下了通知：从下周一开始，高一高二年级每周一、三、四晚上要上晚自习。

　　消息是周五放学前的班会上宣布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念着通知：“……晚自习时间晚上7：30到10:10两节课，中间休息十五分钟。住校生直接到指定教室，走读生自愿参加，但建议尽量参加，学校会安排老师答疑。”

　　教室里一片哗然。

　　“不是吧！高一就要上晚自习？”
　　“每天都要？我还想放学打球呢……”
　　“自愿参加？那我可以不来吗？”
　　“你想得美，没听见老师说‘建议尽量参加’吗？到时候肯定变强制。”

　　抱怨声、议论声此起彼伏。苏星禾安静地坐着，手指捏着笔记本的一角。晚自习……这意味着放学时间要推迟到九点以后，回家会更晚，作业要在学校完成一部分。

　　她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安静。”班主任敲了敲讲台，“这是学校统一规定，为了让大家提前适应高三的节奏。晚自习会有老师值班，有问题可以随时问。具体的座位安排和纪律要求，下周一班会再详细说。好了，放学。”

　　教室里瞬间陷入收拾书包的忙乱中。苏星禾慢吞吞地把书本装进书包，听见前排李珊转过头来的抱怨：“完了，我的追剧时间没了。”

　　陈雨薇小声说：“晚上10：10点放学……回家会不会不安全？”

　　“应该没事吧，大家一起走。”李珊说，随即眼睛一亮，“对了！咱们走读生可以一起走啊！互相有个照应。”

　　“好……好啊。”陈雨薇点点头，又看向苏星禾，“苏星禾你呢？”

　　苏星禾迟疑了一下：“我……应该会参加。”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珊拍板，“周一晚自习结束，咱们一起走。”

　　走出教室时，苏星禾听见几个男生在走廊里的对话。张浩的大嗓门格外突出：“澈哥，晚自习你逃不逃？”

　　“逃什么，老师都在。”林澈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那打球时间怎么办？咱们晚上训练还搞不搞？”

　　“跟教练商量一下，调整到其他时间吧。”

　　“唉，烦死了……”

　　声音渐行渐远。苏星禾背着书包，慢慢走下楼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地面上那个晃动的影子，心里想着晚自习的事。

　　周一，晚自习第一天。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大部分同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离开。住校生回宿舍吃饭洗澡，走读生则三三两两地在教室或食堂解决晚饭。

　　苏星禾带了饭盒。她和李珊、陈雨薇一起在教室里吃饭，李珊啃着从食堂买来的包子，陈雨薇吃着自己带的便当，三人围坐在苏星禾的课桌旁。

　　“我妈非要让我带这么多菜，”陈雨薇打开饭盒，里面满满当当，“说晚上学习消耗大，要补充营养。”

　　“我妈也是，”李珊含糊不清地说，嘴里塞着包子，“还给我塞了一堆坚果，说补脑。”

　　苏星禾的饭盒里是简单的米饭和两样炒菜。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听着教室里的动静。

　　不少走读生都留下来了，教室里比平时这个时间热闹许多。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教学楼陆续亮起了灯。

　　六点二十，值班老师来了。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教地理的，姓刘。她拍了拍手：“同学们，准备开始了。按白天的座位坐，保持安静。第一节自习课到七点四十五，中间休息十五分钟，第二节到九点。有问题可以举手。”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翻书声，写字声，偶尔的咳嗽声。日光灯发出均匀的白光，把教室照得如同白昼。

　　苏星禾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写今天的作业。但她的注意力不太集中，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

　　林澈也来了。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正低头写着什么。张浩坐在他旁边，一开始还试图跟他小声说话，被林澈用手肘捅了一下，才老实下来，不情愿地翻开书本。

　　晚自习的教室有一种特别的氛围。安静，但又不是完全的寂静。你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听见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球声，听见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时间过得很慢。苏星禾做完数学作业时，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二十。还有二十五分钟才下课。她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手腕，翻开英语课本。

　　这时，前排的李珊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

　　苏星禾愣了一下，接过。纸条上写着：“好无聊啊……我想回家。”

　　她抿嘴笑了笑，在下面写：“还有一节课。”然后把纸条递回去。

　　李珊看完，做了个夸张的绝望表情，但也没再传纸条，老老实实地继续写作业。

　　七点四十五，下课铃准时响起。教室瞬间活了过来，伸懒腰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

　　“终于！”李珊转过身，趴在苏星禾桌上，“我感觉我坐了一个世纪。”

　　“才一节课。”陈雨薇小声说。

　　“一节课也很漫长了！”李珊哀嚎，“而且还有一节课！”

　　不少同学离开教室去上厕所或接水。苏星禾也站起身，拿着水杯走出教室。走廊里灯火通明，各个教室都亮着灯，能看见里面晃动的身影。

　　开水房在走廊尽头，已经排起了小队。苏星禾站在队伍末尾，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周围。

　　然后她看见了林澈。

　　他正靠在走廊的窗边，和张浩说着什么。窗外的夜色浓重，玻璃映出教室里的灯光和他们模糊的影子。林澈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说话时偶尔喝一口。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林澈对她点了点头，很自然的表情，就像白天在教室里那样。

　　苏星禾也点了点头，迅速转回头，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接完水回到教室，休息时间还没结束。李珊拉着她和陈雨薇到走廊上透气。

　　“闷死了，”李珊扒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操场，“你们说咱们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到高三毕业吧。”陈雨薇说。

　　“天啊，还有三年！”李珊哀叹。

　　苏星禾也靠在栏杆上。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她看着楼下路灯照亮的校园小径，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走动，大概是住校生吃完饭回教室。

　　“其实……晚自习也挺好的。”陈雨薇忽然小声说。

　　“哪里好了？”李珊问。

　　“可以一起学习啊，”陈雨薇说，“有问题可以马上问同学，不用等到第二天。”

　　“这倒是。”李珊想了想，“而且回家路上有伴，没那么可怕。”

　　苏星禾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的目光飘向走廊另一头，林澈和张浩还站在窗边，似乎在讨论一道题。林澈用手指在玻璃上比划着什么，张浩皱着眉看。

　　第二节自习课开始时，教室里明显比第一节更安静了。大概是大家都适应了这种节奏，也或者是累了。

　　苏星禾继续写作业。语文的阅读理解，英语的完形填空，历史的笔记整理。一项项完成，在清单上打勾。当她做完所有作业时，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她轻轻舒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唐诗鉴赏辞典》，翻到昨天没看完的部分。但注意力还是不太集中，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斜前方。

　　林澈好像已经写完作业了，正靠在后桌上，看一本厚厚的书。距离太远，看不清书名，但能看到他翻页的动作很慢，看得很认真。

　　张浩则已经趴在桌上，大概是睡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当时针指向10点10分时，下课铃准时响起。

　　“放学！”李珊第一时间跳起来，“解放了！”

　　教室里顿时喧腾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互相道别的声音，椅子碰撞的声音。

　　苏星禾也收拾好书包，和李珊、陈雨薇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大家说说笑笑地往楼下走，像一股涌向校门的潮水。

　　走出教学楼，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苏星禾拉紧了外套的拉链。校园里的路灯把道路照得通明，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

　　“你们住哪个方向？”李珊问。

　　陈雨薇说了自己家的小区，确实在梧桐苑附近。三人决定一起走到公交站。

　　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许多，车流稀疏，店铺大多已经关门。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在地面上晃动、交错。

　　“其实晚上走路还挺舒服的，”李珊说，“没那么吵。”

　　“就是有点冷。”陈雨薇缩了缩肩膀。

　　“多穿点呗。”李珊说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哎，那不是林澈和张浩吗？”

　　苏星禾脚步一顿，也回过头。

　　果然，在他们身后大约十几米的地方，林澈和张浩正并肩走着。张浩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林澈安静地听，偶尔点头。

　　“他们怎么也走这条路？”李珊嘀咕，“张浩家不是住城西吗？”

　　“可能……送林澈？”陈雨薇猜测。

　　苏星禾没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但她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身后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走到公交站时，李珊的车先来了。她跳上车，朝她们挥手：“明天见！路上小心！”

　　“明天见。”

　　李珊的车开走后，站台上只剩下苏星禾和陈雨薇，还有不远处的林澈和张浩。

　　夜晚的公交站很安静，只有路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苏星禾盯着地面上的裂缝，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苏星禾。”

　　她抬起头，看见林澈走了过来。

　　“你们等哪路车？”他问。

　　“15路。”苏星禾说。

　　“我也是。”林澈点点头。

　　张浩也凑过来：“澈哥，那我就从这儿拐了？你一个人行吧？”

　　“我又不是小孩。”林澈无奈。

　　“行行行，那我走了啊。”张浩挥挥手，又冲苏星禾和陈雨薇咧嘴一笑，“两位美女，明天见！”

　　他转身拐进了另一条路。站台上只剩下三个人，气氛忽然有些微妙地安静。

　　陈雨薇小声说：“我坐23路，在对面坐车。”

　　“那你小心。”苏星禾说。

　　“嗯，明天见。”陈雨薇冲他们点点头，小跑着穿过马路。

　　现在，站台上只剩下苏星禾和林澈两个人。

　　夜晚的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苏星禾握紧了书包带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盯着马路对面闪烁的霓虹灯招牌，感觉时间过得格外慢。

　　“晚自习……感觉怎么样？”林澈忽然开口。

　　苏星禾愣了一下：“还……还行。就是有点不习惯。”

　　“我也是。”林澈说，“不过能多学一会儿，也挺好。”

　　“嗯。”

　　又沉默了几秒。远处有车灯照过来，但不是15路。车子驶过，带起一阵风。

　　“你一般怎么复习数学？”林澈又问。

　　这个问题让苏星禾有点意外。她想了想，说：“先看书上的例题，再做练习册。错题会整理到本子上。”

　　“错题本？”林澈似乎很感兴趣，“怎么整理的？”

　　“就……把题目抄下来，写正确解法，旁边用红笔写错误原因和知识点。”苏星禾说得很仔细。

　　“这个方法不错，”林澈点点头，“我试试。”

　　又一辆车驶过，依然不是15路。

　　苏星禾鼓起勇气，小声问：“你……不需要特别复习吧？你数学那么好。”

　　林澈笑了：“哪有不需要复习的。上次月考最后那道大题我就没做全。”

　　“但你思路是对的。”

　　“思路对没用，要写对才行。”

　　对话就这样自然地展开了。他们聊起数学的复习方法，聊起最近学的函数，聊起哪个老师讲课更有趣。苏星禾发现，当话题停留在学习上时，她可以很自然地说话，不会紧张。

　　而林澈也很认真地听她说话，偶尔点头，偶尔提出自己的看法。

　　原来，和他聊天是这样一种感觉。

　　原来，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遥不可及。

　　原来，他们也可以像普通同学那样，在夜晚的公交站台，聊着普通的学习话题。

　　十五路车终于来了。车子缓缓停稳，车门打开。

　　“车来了。”林澈说。

　　“嗯。”苏星禾点点头。

　　两人前后上车。车上人不多，有空位。苏星禾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澈则坐在她斜前方的单人座上。

　　车子启动，街景向后流动。车厢里的灯光昏暗，能看见玻璃上自己和林澈模糊的倒影。

　　苏星禾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商店，路灯，行人，一切都笼罩在夜晚特有的宁静里。

　　她想起刚才在站台上的对话，想起林澈认真的表情，想起他说“我试试”时的语气。

　　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泛起了温暖的涟漪。

　　原来晚自习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它创造了这样一个夜晚——安静的站台，稀疏的车流，和一段自然而然的对话。

　　至少，它让她知道，她和那颗太阳之间，并非只有仰望的距离。

　　至少在这一刻，在十一月初的夜晚，他们可以像两颗并行的星辰，在各自的轨道上，安静地发着光。

　　车子到站了。林澈先下车，转身对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苏星禾轻声说。

　　车门关上，车子继续向前。苏星禾看着窗外林澈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梧桐苑的路口。

　　她收回视线，抱紧了怀里的书包。

　　夜晚的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却也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平静。

　　她知道，从今天起，晚自习将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而每个夜晚的公交站台，也许都会有不同的星光。

　　有些光是路灯，有些光是车灯。

　　而有些光，是少年眼睛里，不经意间泄露的，温柔而遥远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