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星星》烬已

7、借光

　　十月的最后一周，班级墙报评选开始了。

　　周一的班会上，班主任宣布了这个消息。每个班需要制作一期以“秋日”为主题的墙报，周五评比，优秀作品会贴在教学楼大厅展示。

　　“文艺委员负责一下，”班主任看向一个叫孙悦的女生，“需要什么材料报给我，人手不够就从班里找同学帮忙。”

　　孙悦是个瘦瘦高高的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说话干脆：“我需要两个人帮忙设计和绘制。有人自愿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大家互相看着，没人举手。做墙报是件费时费力的活儿，还要占用课后时间。

　　苏星禾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她其实挺喜欢画画的，小学时学过几年水彩，虽然很久没碰了，但基本功还在。

　　“苏星禾。”

　　她抬起头，发现孙悦正看着她：“我记得你开学自我介绍时说喜欢画画？要不要来帮忙？”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苏星禾感觉脸颊发烫，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听见另一个声音响起：

　　“我也报名。”

　　是林澈。他举着手，表情自然：“我字还可以，可以负责写字部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几个男生发出“哦~”的起哄声，被林澈回头瞪了一眼，立刻噤声。

　　孙悦眼睛一亮：“太好了！那就苏星禾、林澈，再加我一个，三个人够了。放学后我们留下来讨论一下方案？”

　　苏星禾愣愣地点了点头。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林澈要和她一起做墙报？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下课铃响后，李珊立刻转过身，压低声音：“可以啊苏星禾，跟林澈一起做墙报！”

　　“我……我没说要报名。”苏星禾小声说。

　　“但你没拒绝啊，”李珊眨眨眼，“而且林澈主动报名了哎。你说他是不是……”

　　“别乱说。”苏星禾打断她，声音有点急，“他可能就是……想为班级做点事。”

　　“好好好，为班级做点事。”李珊笑得意味深长，但没再追问。

　　下午放学后，大部分同学都走了。苏星禾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了下来。孙悦已经拿着笔记本和彩笔在讲台边等着，林澈也还在座位上整理东西。

　　“我们坐这儿讨论吧？”孙悦指了指第一排的空位。

　　三人围着课桌坐下。窗外夕阳斜照，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打球声。

　　“主题是‘秋日’，我的想法是做个拼贴风格的，”孙悦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画了几张草图，“这边可以贴同学们拍的秋日照片，这边留白写诗，中间这里画个大的秋景图。”

　　苏星禾凑过去看。孙悦的草图很清晰，布局合理。

　　“照片我来收集，”孙悦继续说，“文字部分林澈负责，秋景图苏星禾来画，可以吗？”

　　苏星禾点点头：“我试试。要多大的？”

　　“大概这么大。”孙悦比划了一个尺寸，“画在卡纸上，然后剪下来贴上。颜料和卡纸我已经申请了，明天应该能批下来。”

　　“诗选哪些？”林澈问。

　　“经典一点的吧，王维、杜甫、杜牧的秋日诗都可以。选三到五首，你看着排版。”孙悦说。

　　三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确定了分工和时间安排。这周三和周四放学后留下来制作，周五上午贴出去。

　　“那就这样？”孙悦合上笔记本，“明天我把材料拿来，咱们就开始。”

　　“好。”林澈点头。

　　苏星禾也轻声应了。

　　走出教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廊里的灯还没全开，显得有些昏暗。三人在楼梯口分开，孙悦住校，回宿舍；林澈要去操场训练；苏星禾则走向校门。

　　“苏星禾。”林澈忽然叫住她。

　　苏星禾脚步一顿，转过身。

　　林澈站在楼梯拐角的光影里，脸上表情看不太清：“画画……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跟我说。”

　　“……好。”苏星禾轻声说，“谢谢。”

　　“没事。”林澈笑了笑，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苏星禾看着他转身跑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渐行渐远。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继续往外走。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一直想着刚才讨论的画面。三人围坐在课桌旁，孙悦说话很快，条理清晰；林澈偶尔提出建议，声音平稳；而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和林澈说这么多话——虽然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听。

　　但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紧张，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平静的共事感。好像他们只是普通的同学，为同一件事努力。

　　可她的心跳出卖了她。当林澈说“我也报名”时，当他对她笑说明天见时，那种熟悉的悸动又出现了。

　　回到家，她破天荒地没有先写作业，而是从书柜深处翻出了那盒蒙尘的水彩颜料。盒子是小学时买的，塑料外壳已经有些发黄。打开后，颜料块有些干裂了，但还能用。

　　她又找出调色盘和画笔，在水桶里洗了洗。水彩特有的、带着点粉尘的味道弥漫开来，勾起一些久远的记忆。

　　晚饭后，她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尝试画秋景。梧桐树，落叶，远山，天空。她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反复斟酌。

　　画到一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维研究学会（严肃版）”群里的消息。

　　李珊：“@所有人咱们的小组展示PPT初版我做好了！发群里大家看看！”

　　接着是一个文件。苏星禾点开，发现李珊做得非常用心，排版清晰，图文并茂。她在群里回了个“好棒”的表情。

　　陈雨薇也很快回复：“辛苦了！我找的配图都用在合适的地方了。”

　　赵磊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李珊：“大家再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咱们周四下午最后排练一次，周五上午展示。”

　　群里又讨论了几句。苏星禾放下手机，继续画画。但心思已经有些飘远。

　　这周真是忙碌的一周。小组展示，墙报制作，还有日常的功课。所有事情堆在一起，让她暂时没有太多时间去想那些小心思。

　　可她知道，那些心思只是暂时被压下去了，像水底的暗流，随时可能重新翻涌。

　　周二，材料批下来了。放学后，三人再次留下。孙悦带来了卡纸、颜料、剪刀、胶水，铺了半张课桌。

　　“咱们先各自做自己的部分，”孙悦说，“最后再拼贴。苏星禾，这是你的卡纸，这么大够吗？”

　　苏星禾接过那张米白色的卡纸，点点头：“够。”

　　“好，那开始吧。有事叫我。”孙悦抱着相机和笔记本电脑坐到教室另一边，开始整理同学们交来的照片。

　　林澈也拿了纸笔，坐在靠窗的位置，开始选诗和设计排版。

　　苏星禾把卡纸铺开，调好颜料，开始打草稿。她决定画一幅校园秋景——教学楼，梧桐道，落叶，还有远处操场的轮廓。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夕阳一点点西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星禾画得很投入。她先勾勒轮廓，再上色。秋天的色调是暖的——金黄，橘红，赭石。她小心翼翼地调色，尽量让色彩和谐。

　　“需要帮忙吗？”

　　她抬起头，看见林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桌边。

　　“啊……不用。”她下意识地说，但随即想起昨天他说过的话，又改口，“那个……你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

　　她指的是刚刚涂上的一片梧桐树叶。

　　林澈俯下身，仔细看了看：“挺好的，很秋天。不过……是不是可以再加一点深红？我昨天看到操场边的树，有些叶子红得很深。”

　　苏星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自己的画。确实，她用了太多金黄，缺少层次。

　　“我试试。”她调了点深红色，轻轻点在树叶边缘。颜色晕染开来，果然生动了许多。

　　“这样好多了。”林澈说。

　　苏星禾点点头，继续画。林澈没有离开，而是在旁边坐下，开始写他的诗。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忙碌。

　　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又不会太近让人紧张。

　　苏星禾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林澈正低头写字，侧脸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字确实好看，挺拔有力，结构匀称。

　　她收回视线，继续画自己的画。但心里某个地方，悄悄泛起了涟漪。

　　原来和他一起工作，是这样一种感觉。

　　平静，自然，甚至……有点舒服。

　　周三下午，墙报进入了拼贴阶段。孙悦把选好的照片打印出来，裁成大小不一的形状；林澈写好了诗，用不同字体排版；苏星禾的画也完成了，是一片温暖的校园秋景。

　　三人把材料摊开，开始设计最后的布局。争论是难免的——孙悦想要现代感强一些，林澈觉得应该更古典，苏星禾则在意色彩搭配。

　　“照片放这边会不会太挤？”

　　“诗的字号是不是太小了？”

　　“这幅画放中间的话，两边要留白多少？”

　　讨论、尝试、调整。时间一点点过去，墙报渐渐有了雏形。最后，当所有元素都贴在底板上时，三个人都松了口气。

　　“还不错。”孙悦退后几步，仔细端详。

　　“挺和谐的。”林澈也说。

　　苏星禾看着那幅墙报。暖色调的秋景图在中央，周围环绕着同学们笑脸的照片和娟秀的诗句。虽然有些细节可以更好，但整体上，它确实传达出了秋日的氛围——温暖，丰富，带着淡淡的感伤。

　　“辛苦了，”孙悦收拾着桌上的杂物，“明天下午咱们把它贴出去就行了。”

　　“嗯。”苏星禾也开始收拾自己的画笔和颜料。水已经脏了，颜料盘上也混着各种颜色。

　　“我帮你洗吧。”林澈接过她的调色盘和水桶，“顺便的。”

　　“……谢谢。”

　　两人一起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水龙头哗哗地流，林澈仔细地洗着调色盘，苏星禾在旁边冲洗画笔。黄昏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水槽里的水染成金色。

　　“你画画很好。”林澈忽然说。

　　苏星禾手一抖，画笔差点掉进水槽：“……小学学过一点。”

　　“看得出来，”林澈把洗干净的调色盘递还给她，“构图和色彩感都很好。”

　　“谢谢。”苏星禾接过调色盘，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小组展示准备得怎么样了？”林澈又问，一边拧紧水龙头。

　　“差不多了，周五上午。”

　　“我们组也是周五，在你们后面。”林澈笑了笑，“有点紧张。”

　　苏星禾有点意外。她以为林澈这种人不会紧张。

　　“你……也会紧张？”

　　“当然会，”林澈甩了甩手上的水，“站在台上，那么多人看着。”

　　“但你看上去总是很从容。”

　　“装的。”林澈坦诚地说，语气轻松，“其实心里在打鼓。”

　　苏星禾忍不住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在林澈面前笑出声。

　　林澈看着她，也笑了：“真的。”

　　那一刻，黄昏的水房里，两个少年相对而笑。水龙头滴着水，远处传来放学的喧闹声。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苏星禾知道，这个瞬间会被她记住很久。

　　周五上午，墙报贴出去了。中午苏星禾路过教学楼大厅时，看到有几个别班的同学在围观。他们的墙报贴在中间位置，秋日暖色调在周围的作品中显得很醒目。

　　她听见有人小声议论：

　　“三班的墙报做得不错啊。”

　　“画得真好，字也漂亮。”

　　“那个秋景图很有感觉。”

　　她加快脚步，低头走过。心里有种微妙的、混杂着骄傲和羞怯的情绪。

　　下午的小组展示很顺利。苏星禾她们组第一个上场，她负责讲解诗词解析部分。站在讲台上时，她手心出汗，声音有点抖。但当她看向台下，看见李珊鼓励的眼神，陈雨薇紧张的表情，还有赵磊专注的目光时，她慢慢平静下来。

　　讲解结束，台下响起掌声。老师点评时说了句“准备很充分，理解到位”，让她们都很开心。

　　林澈他们组在第三个上场。主题是李白，张浩负责生平介绍，说得眉飞色舞，逗得全班大笑；林澈负责诗歌分析，条理清晰，台风稳健。苏星禾坐在台下，看着他在讲台上从容不迫的样子，忽然想起他说“其实是装的”时的表情。

　　她忍不住弯了嘴角。

　　放学时，李珊兴奋地搂住她的肩膀：“咱们组肯定能拿高分！苏星禾你今天讲得特别好！”

　　“你也很好。”苏星禾轻声说。

　　“那是！”李珊毫不谦虚，“不过最让我开心的是——你跟林澈一起做墙报，感觉怎么样？”

　　苏星禾沉默了一会儿，说：“就……一起工作。”

　　“没发生点什么？”

　　“能发生什么？”苏星禾反问。

　　李珊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耸耸肩：“好吧。不过我感觉……林澈对你挺特别的。”

　　“他对所有人都很好。”苏星禾说。

　　这是实话。林澈确实对所有人都友善，热情，乐于助人。这是他的性格，不是对她的特殊待遇。

　　李珊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周末，苏星禾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过去一周发生了太多事，她不知道该记下哪一件。

　　最后，她在新的一页画了一幅小小的墙报草图——秋景图在中央，周围点缀着叶子和诗句。

　　然后在右下角，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借他的光，我也发了一点亮。”

　　合上本子时，她想，这一周大概是她高中生活里，最接近太阳的一周。

　　但她也清楚，借来的光终究是借来的。太阳不会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它终将移向别处。

　　而她，还是要学会在自己的轨道上，安静地发光。

　　哪怕那光很微弱，哪怕没有人看见。

　　但至少，她曾经借着那束光，看清了自己也可以发光的样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