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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球场边的矿泉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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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的体育课,测试八百米。
十月中旬的天气已经转凉,但午后阳光依然有些晒。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苏星禾站在起跑线上,双手撑着膝盖,深呼吸。她的体育成绩一向平平,八百米更是弱项,每次跑完都像去了半条命。
“别紧张,”李珊在她旁边活动脚踝,“就三分多的事,咬牙就过去了。”
陈雨薇脸色发白,小声说:“我……我可能要不及格了。”
“没事,尽力就行。”苏星禾轻声安慰,其实自己心里也打鼓。
体育老师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姓赵,吹了声哨子:“女生先跑!按学号顺序,两人一组。预备——”
苏星禾和李珊是同一组。两人并排站在起跑线后,身体前倾。
“跑!”
哨声尖锐地响起。苏星禾冲了出去,一开始的步子还算轻快。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她能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和李珊在旁边略重的呼吸声。
第一圈还好。但进入第二圈时,腿开始发沉,肺部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灼热感。喉咙干得发疼,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李珊已经超过她半个身位,还在坚持往前冲。苏星禾咬紧牙关,努力保持节奏。
操场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同学,男生们刚测完一千米,正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休息。苏星禾用余光扫过,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林澈也在。他和张浩几个坐在双杠旁边的台阶上,大概是刚打完篮球,手里拿着矿泉水瓶,正仰头喝水。
那个侧影让苏星禾恍惚了一瞬。而就在这一瞬,她的脚步乱了,差点绊到自己。
她赶紧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专注在跑步上。但呼吸已经彻底乱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沉重而绵软。
最后一百米,是漫长的煎熬。终点线就在眼前,却好像永远跑不到。她听见体育老师喊她的名字:“苏星禾,加油!最后冲刺!”
她闭上眼睛,用尽最后力气往前冲。冲过终点线的瞬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李珊及时扶住了她:“没事吧?”
苏星禾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泛上一股血腥味。体育老师在旁边报成绩:“李珊,三分二十八。苏星禾,三分四十二。”
刚及格。苏星禾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汗水一滴滴砸在跑道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给。”
一瓶矿泉水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苏星禾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透过湿漉漉的睫毛,她看见林澈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还在往下淌着细小的水珠,显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谢……谢谢。”她声音沙哑,接过水瓶。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让她清醒了一些。
“慢慢喝,别急。”林澈说完,转身走回双杠那边。张浩正朝他挤眉弄眼,被他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苏星禾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舒缓。她站在原地,慢慢平复呼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双杠的方向。
林澈已经重新坐下,正和张浩说着什么。张浩大笑着拍他的肩膀,他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带着点笑意。
“哇哦。”李珊凑过来,压低声音,“林澈给你送水?”
苏星禾脸一热:“大概……刚好有多余的。”
“多余的?”李珊挑眉,“我怎么没看到别人有这待遇?”
“真的,”苏星禾认真解释,“他可能就是顺手。”
其实她心里知道李珊说得对。刚才跑完的女生不止她一个,但林澈只给她送了水。这个认知让她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又漏跳了一拍。
“好好好,顺手。”李珊笑得意味深长,但没再追问,转身去扶脸色惨白的陈雨薇了。陈雨薇刚跑完,成绩不理想,正蹲在地上喘气。
苏星禾握着那瓶矿泉水,又喝了一小口。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化开了,在她手心留下一片湿凉。
这时体育老师吹哨集合,让测完的同学自由活动。苏星禾、李珊和陈雨薇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休息。秋天的梧桐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几片。
“我快死了。”陈雨薇靠在树干上,有气无力地说。
“我也是,”李珊也瘫坐着,“不过总算过了。苏星禾你呢?”
“我还好。”苏星禾说,其实腿还在发软。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矿泉水瓶,蓝色的包装,品牌是她平时不常喝的。瓶盖上有个小小的凹痕,大概是生产时留下的。
“你们看到刚才林澈给苏星禾送水了吗?”李珊忽然问陈雨薇。
陈雨薇眼睛睁大了一点:“真的吗?我没注意……我刚才都快晕过去了。”
“真的,”李珊冲苏星禾眨眨眼,“我们苏星禾魅力不小啊。”
“别乱说,”苏星禾脸更热了,“真的就是顺手。”
“好好好,顺手。”李珊笑着躺倒在草坪上,闭上眼睛,“阳光真好,我想睡一觉。”
陈雨薇也慢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汗。苏星禾在她旁边坐下,背靠着树干。树荫下的草坪很柔软,带着青草特有的清香。
她拧紧矿泉水瓶盖,把瓶子放在身边。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瓶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操场上还有男生在打篮球,运球声、呼喊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活力。苏星禾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其中一个红色的身影——林澈又上场了,正和几个男生打半场。
他运球突破的速度很快,假动作很逼真。一个漂亮的变向过掉防守队员,起跳,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
没进,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哎呀!”张浩在场边大喊一声。
林澈落地,无奈地摇摇头,跑回去防守。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球衣后背,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背脊线条。
苏星禾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几缕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气息。
“苏星禾。”陈雨薇忽然小声叫她。
“嗯?”
“那个……下周的小组展示,我的部分做得差不多了。你能帮我看一下吗?我怕哪里理解错了。”
“好,”苏星禾点点头,“周一带来学校吧。”
“谢谢。”陈雨薇笑了,笑容依然有些羞涩,但比刚开学时自然了很多。
李珊忽然坐起来:“对了,你们周末什么安排?我爸妈要去看我姥姥,我自己在家,无聊死了。”
“我要写作业,还有准备小组展示。”陈雨薇说。
“我也是。”苏星禾说。
“唉,你们都好用功。”李珊又躺回去,“那我自己找乐子吧。”
下课铃在这时响起。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简单总结了几句,就宣布解散。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
苏星禾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拿起那瓶只喝了几口的矿泉水。瓶身已经不冰了,但握在手里,还是有沉甸甸的分量。
“走吧,回教室拿书包。”李珊伸了个懒腰。
三人一起往回走。路过篮球场时,林澈他们刚好也结束,正用毛巾擦着汗往更衣室走。张浩看见她们,挥了挥手:“李珊!”
“干嘛?”李珊应道。
“周末班级聚会,真不去啊?”
“看心情!”李珊回了一句,拉着苏星禾和陈雨薇快步走了。
回到教室,收拾好书包,苏星禾把矿泉水瓶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瓶身有点高,露出一截在外面。她犹豫了一下,没调整,就让它那样待着。
放学路上,李珊果然又提出一起走。这次陈雨薇也加入了,三个女生并肩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你们说,林澈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李珊忽然问。
苏星禾心跳一滞。
“不知道,”陈雨薇说,“没听说。不过……应该很多女生喜欢他吧。”
“那肯定的,”李珊耸耸肩,“长得帅,成绩好,打球也好。完美人设。”
“你喜欢他吗?”陈雨薇小声问。
“我?算了吧,”李珊笑起来,“他那种太阳一样的人,离太近会被灼伤的。我还是喜欢接地气点的。”
苏星禾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书包侧袋里的矿泉水瓶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碰到她的腿。
走到分岔路口,三人告别。苏星禾独自走完最后一段路,回到梧桐苑。
晚饭时,妈妈问起体育课测试,她简单说了成绩。爸爸说“及格就行,身体健康最重要”,妈妈则叮嘱她平时多锻炼。
回到房间,苏星禾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那瓶矿泉水。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
水已经彻底变成常温了,但喝下去时,还是能想起下午喉咙灼热时那股冰凉的慰藉。
她把瓶子放在书桌上,开始写作业。但总是忍不住分心,目光时不时飘向那个蓝色的瓶子。
最后,她叹了口气,放下笔,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她犹豫了很久。今天发生了很多值得记下的事:八百米测试的痛苦,冲过终点线的虚脱,还有——
那瓶突如其来的矿泉水。
最终,她没有写任何文字,而是在这一页的正中央,画了一个简单的矿泉水瓶。瓶身是圆柱形,瓶盖上有细细的纹路。她画得很仔细,甚至标出了商标的大致位置。
画完后,她在瓶子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下了日期。
然后她合上本子,把矿泉水瓶拿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最上层有一个收纳盒,里面放着她收藏的一些小东西:小学毕业时朋友送的钥匙扣,第一次自己买的发卡,初中校运会的纪念徽章……
她打开盒子,小心翼翼地把矿泉水瓶放进去。瓶身和其他小物件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关上盒子前,她又看了一眼。蓝色的瓶子静静地躺在杂乱的纪念品中,像一颗突兀却珍贵的宝石。
她知道这很傻。一瓶普通的矿泉水而已,超市里卖两块五一瓶。
但对她来说,这是今天体育课上,那个耀眼的少年穿过半个操场,递给她的一小片清凉。
是她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时,收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慰藉。
是她漫长暗恋里,第一件可以握在手中的、实实在在的纪念品。
哪怕它明天就会变质,哪怕它最终会被扔掉。
但至少今晚,它可以待在那个盒子里,证明今天下午的一切并非幻觉。
关掉台灯后,苏星禾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想起林澈递水时平静的表情,想起他说“慢慢喝,别急”时自然的语气。
也想起李珊的话:“他那种太阳一样的人,离太近会被灼伤的。”
她知道李珊说得对。太阳的光芒固然温暖,但靠得太近,只会被灼伤。
可有时候,人就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光源。哪怕明知会受伤,哪怕明知只是飞蛾扑火。
就像下午那瓶矿泉水——明知只是顺手之举,明知不包含任何特殊意义,她还是像捧着一颗星星那样,小心地把它收藏了起来。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轻轻作响。
苏星禾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下午操场边的画面:梧桐树的落叶,晃动的树影,少年递来的矿泉水瓶,还有瓶身上那些晶莹的水珠。
那一幕像一帧被定格的电影画面,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
她知道,很久以后,当她忘记八百米测试的痛苦,忘记体育老师的哨声,忘记冲过终点线时的虚脱,她大概依然会记得——
在那个秋天的午后,有一个少年曾穿过阳光和尘土,递给她一瓶冰凉的矿泉水。
而她像接过全世界那样,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片短暂却真实的清凉。
这就是暗恋吧。
不求回应,不问意义,只是把那些零星的、偶然的温柔,像收集露珠一样,一滴一滴地攒在心里。
攒成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小小的、发着光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