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星星》烬已

5、1千种巧合

　　十月中旬，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开始大面积泛黄。

　　苏星禾发现，自己逐渐掌握了教室到开水房之间那条走廊的“交通规律”。

　　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是打水的高峰期。如果想要“自然地”遇见林澈，最好在课间铃响后等两分钟再起身——因为林澈通常会在座位上和张浩说会儿话，或者整理完上节课的笔记，才会拿着水杯出门。

　　这个发现源于一周前一个普通的周二。那天她照例在第一节课后去打水，在走廊里和林澈擦肩而过，两人对视了一眼，他点了点头，她也僵硬地点头回礼。但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她因为被李珊拉着说了两句话，晚了两分钟出门，结果在开水房门口正好遇见林澈打完水出来。他侧身让她先进，说了句“小心烫”。

　　就这么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却让苏星禾记住了。

　　于是从那天起，她开始“计算”时间。

　　当然，这一切都做得极其隐蔽。她不会真的盯着手表看，也不会在座位上干等。她会有意无意地放慢整理书本的速度，或者多花几秒钟检查一下水杯是否拧紧，再或者假装突然想起什么，低头在桌肚里翻找并不存在的文具。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周四上午的大课间，苏星禾照例在心里默数了大概一百二十秒，才拿起桌上的浅蓝色保温杯，站起身。

　　“苏星禾，帮我接点水呗？”李珊回过头，把自己的粉色水杯递过来，“我这儿有道题马上算完。”

　　“好。”苏星禾接过杯子。

　　“爱你！”李珊做了个夸张的比心动作，又转回去继续算题。

　　苏星禾拿着两个水杯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已经不少了，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笑声在瓷砖墙壁间回荡。她放慢脚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方。

　　果然，在走廊中段，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林澈正和张浩并肩走着，张浩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林澈边听边笑，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保温杯。

　　苏星禾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跟在他们后面。她能听见张浩洪亮的声音在说周末篮球赛的事，林澈偶尔回应几句。走到开水房门口时，前面有几个女生正在接水，林澈和张浩停下来等。

　　苏星禾也停下脚步，站在他们身后大约一米的地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浅蓝色和粉色，并排握在手里。

　　“澈哥，下午训练完去吃那家新开的米线？”张浩问。

　　“行啊，不过我得先回趟教室拿东西。”

　　“没事，我等你。”

　　前面的女生接完水离开了，林澈和张浩走上前。开水房不大，只有两个水龙头。林澈站在左边那个，拧开保温杯盖子。苏星禾犹豫了一秒，站到了右边那个。

　　水流哗哗地注入杯中，蒸腾起白色的水雾。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苏星禾能看见林澈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还有他校服袖口上一颗快要脱线的纽扣。

　　她盯着那个纽扣看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专注地看着自己杯中的水位。

　　“苏星禾？”

　　她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杯子。抬起头，林澈已经接完水，正看着她，脸上带着很浅的笑意。

　　“啊……嗯。”她应道，声音有点干。

　　“帮李珊接水？”林澈看了眼她手里的粉色杯子。

　　“是……你怎么知道是李珊的？”话一出口苏星禾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有点傻。

　　林澈倒没在意：“上周体育课看她用过，这个粉色挺显眼的。”他说得很自然，说完拧紧自己的杯盖，“我们先走了。”

　　“嗯。”苏星禾点点头。

　　张浩也接完水了，冲她咧嘴笑了笑：“走了啊。”

　　两人离开开水房。苏星禾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水早就接满了，溢出来一些，烫到了她的手背。她手一抖，赶紧关掉水龙头，把李珊的杯子放在台面上，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手。

　　手背上红了一小片，微微刺痛。

　　但她心里某个地方，却有种奇怪的、轻盈的感觉。

　　他记得李珊的水杯颜色。

　　虽然这没什么特别的，虽然可能只是因为他观察力好，虽然这和她完全没关系。

　　但那一瞬间，当他叫出她的名字，当她发现自己在他眼中并非完全透明时——那种感觉，就像在漫长的夜空中，突然有一颗星星闪了一下。

　　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一闪。

　　回到教室，苏星禾把粉色水杯放到李珊桌上。李珊刚好算完题，长舒一口气：“谢啦！哎你手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烫了一下。”苏星禾坐回座位，把浅蓝色杯子放在桌角。

　　“我这儿有烫伤膏。”前排的陈雨薇转过头，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绿色药膏，“我妈非让我带的，说以防万一。”

　　苏星禾愣了一下：“不用了，就红了一点……”

　　“涂一点吧，好得快。”陈雨薇已经把药膏递了过来，眼神真诚。

　　“那……谢谢。”苏星禾接过，挤出一点涂在手背上。药膏凉丝丝的，很快缓解了那点刺痛。

　　“不客气。”陈雨薇笑了笑，转回身去。

　　李珊凑过来看了看：“还好不严重。对了，刚才张浩说他们下午篮球训练，你要不要去看？”

　　苏星禾手一顿：“我？为什么？”

　　“就……去看看呗，”李珊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陈雨薇说想去看看，但不好意思一个人去。我陪她，你也一起呗？反正下午自习课也没什么事。”

　　苏星禾看向陈雨薇。陈雨薇耳朵有点红，小声说：“我就是……有点好奇篮球训练是什么样子的。”

　　苏星禾沉默了。她看着手背上那点药膏的痕迹，想起开水房门口那个侧影，想起他说“我们先走了”时自然的语气。

　　“好。”她听见自己说。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秋天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教室地面上投出斜斜的光斑。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时，李珊悄悄戳了戳苏星禾的后背，做了个“准备溜”的口型。

　　苏星禾点点头，开始慢慢收拾书包。她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陈雨薇也照做，三个女生像在进行某种秘密行动。

　　下课铃一响，她们就随着人流走出教室。但没往校门方向走，而是绕到了教学楼后面，穿过一片小花园，来到操场边的铁丝网外。

　　篮球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训练了。校队穿着统一的红色背心，正在做热身运动。林澈也在其中，正弯腰拉伸腿筋。张浩站在他旁边，两人似乎在说什么。

　　“我们……就站这儿看？”陈雨薇小声问，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不然呢？你还想进去啊？”李珊笑道，“就这儿挺好的，看得清楚，又不会打扰他们。”

　　苏星禾没说话。她靠在铁丝网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外套传来。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金红色，奔跑的身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教练吹了声哨子，训练开始了。队员们分成两组打对抗赛。林澈打的是控球后卫，运球很稳，传球精准。有几次漂亮的助攻，引得场边几个围观的女生小声惊呼。

　　苏星禾静静地看着。她其实不懂篮球规则，只是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在场上穿梭，跳跃，投篮。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在夕阳下闪着光。

　　有那么一瞬间，他运球突破到篮下，跳起投篮的姿势像被按下了慢放键——身体舒展，手腕轻抖，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球进了。

　　场边响起零星的掌声。林澈落地，和跑过来的张浩击了下掌，两人笑着说了句什么。

　　苏星禾移开视线，看向地面。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

　　“他打得真好。”陈雨薇轻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是吧？听说他初中就是校队主力。”李珊说，“张浩那家伙虽然咋呼，打得也还行。”

　　训练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天已经擦黑了，操场亮起了几盏大灯。队员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我们走吧。”李珊说，“别被他们发现了。”

　　三个女生悄悄离开铁丝网，绕回主路。走到教学楼前时，苏星禾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篮球场上，队员们正三三两两地朝更衣室走去。林澈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回头，跟上李珊和陈雨薇的脚步。

　　晚上回到家，苏星禾写完作业，照例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今天她不知道该写什么，该画什么。

　　她想起下午篮球场上那个跳投的身影，想起开水房门口那声自然的“苏星禾”，想起他记得李珊的水杯颜色。

　　最后，她翻开本子，在新的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今天在开水房，他叫了我的名字。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迅速合上本子，好像多看一眼就会泄露什么秘密。

　　躺到床上后，她望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发生了很多“巧合”。巧合同一时间去打水，巧合在开水房门口遇见，巧合下午去看了篮球训练。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巧合里，有多少是她小心翼翼的“计算”。

　　一千种巧合，也许九百九十九种，都是刻意。

　　但没关系。青春里的暗恋，本就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是一个人在心里排演了千万遍，却始终不敢正式上演的独角戏。

　　窗外的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苏星禾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跳投的身影，那道完美的弧线。

　　还有他叫她名字时，那种自然又平静的语气。

　　就像叫任何一个普通同学那样。

　　而她知道，自己对他来说，确实也只是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涩，但又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安全的平静。

　　就这样吧。她想。

　　就这样，保持一横排的距离，保持开水房门口那一米的间隔，保持铁丝网外旁观的位置。

　　不靠近，不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

　　像看一颗遥远的星星。

　　虽然知道永远无法触及，但只是看着它发光，就足以点亮一整个黯淡的夜空。

　　夜很深了。月亮隐在云层后面，星星稀疏地挂着。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个在篮球场上跳跃了一下午的少年，也许正沉浸在训练的疲惫和洗澡后的清爽中，完全不知道，自己曾如何照亮了一个女孩一整个平淡无奇的午后。

　　这就是青春吧。

　　有些光，注定只是经过，不会停留。

　　但被照亮的那一瞬，就足以成为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