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星星》烬已

4、笔记本的角落

　　十月的第一个周一，数学课。

　　秋天的阳光透过窗户变得温和，斜斜地落在课桌上，把摊开的练习册照得发白。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月考的最后一道压轴题，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留下一串复杂的函数图像。

　　苏星禾坐直身体，努力跟上老师的思路。这道题她月考时只做对了第一问，后面两问的解题步骤像一团乱麻。她低头看着自己卷子上红色的批改痕迹，用红笔在旁边仔细地订正。

　　“所以这里，我们需要引入一个辅助函数。”老师用粉笔圈出关键步骤，“有同学能想到为什么要这样构造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星禾盯着那道题，脑子里快速回想类似的题型。她隐约记得在某本参考书上见过类似的思路，但具体细节像隔着一层雾。

　　“老师，是因为原函数直接求导太复杂，需要简化形式吗？”一个声音从斜前方响起。

　　是林澈。他举着手，语气不太确定，但思路清晰。

　　“对，这是关键。”数学老师赞许地点点头，“林澈说到点子上了。大家看，如果我们直接处理原函数……”

　　老师的讲解继续。苏星禾低下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快速写下“辅助函数”四个字，然后按照林澈提示的思路，重新演算。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数字和符号像有了生命般延伸开来。

　　这次，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

　　下课铃响时，她刚好理清第二问的思路。长长舒了口气，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指。

　　“苏星禾。”

　　她抬起头，看见李珊从前排转过身来，胳膊搭在她的课桌上。

　　“下午体育课分组，咱俩一组吧？陈雨薇好像跟隔壁班的初中同学约好了。”

　　苏星禾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那就说定了。”李珊笑起来，“听说这学期要考八百米，我愁死了。”

　　坐在李珊旁边的陈雨薇也转过头，小声说：“我也愁……我体育最差了。”

　　三个女生自然而然地聊起了体育课的话题。苏星禾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

　　林澈正和同桌张浩讨论刚才那道数学题。张浩挠着头，一脸困惑：“我还是没懂为什么非得构造那个函数……”

　　“我画图给你看。”林澈拿过张浩的草稿本，熟练地画起坐标系。他的手指握着笔，指节分明，画出的线条干净利落。

　　苏星禾收回视线，翻开自己的数学笔记本。这是一本普通的横线本，封面是浅灰色的。她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今天的课堂笔记。

　　在页面的最下方，有一块空白。她的笔尖在那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写下了三个字母。

　　LC。

　　写完她立刻用其他笔记盖住了那块地方，心跳快了几拍，好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苏星禾，你笔记记得好全啊。”陈雨薇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着她的笔记本惊叹。

　　苏星禾下意识地合上本子，动作有点急：“就……随便记记。”

　　陈雨薇没在意她的反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个……刚才老师讲的最后一步，你能再给我讲讲吗？我还没听懂。”

　　苏星禾重新打开本子，找到那道题的位置。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清晰地把步骤解释了一遍。陈雨薇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弄懂后，陈雨薇眼睛亮起来，露出感激的笑容。

　　“不客气。”苏星禾轻声说，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松动。帮助别人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让大家分组准备一个古典诗词的小组展示，两周后汇报。四个人一组，自由组合。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同学们纷纷寻找组员。李珊迅速转过身：“咱们四个一组吧？正好。”

　　苏星禾、陈雨薇都点头。还缺一个人。

　　“赵磊！”李珊朝着斜后方喊了一声。

　　坐在苏星禾后面一排的赵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啊？”

　　“小组作业，跟我们一组呗？”

　　赵磊看了看她们，点点头：“行。”

　　分组就这么定下来了。下课时间，五个人凑在一起讨论选题。李珊性格活泼，很快提出几个想法：“要不做李清照？或者苏轼？豪放派婉约派对比一下？”

　　“李清照的诗词好是好，但做的人会不会太多？”陈雨薇小声说。

　　“那……李贺？有点冷门，但挺有意思的。”赵磊难得开口。

　　大家讨论了一会儿，意见不太统一。苏星禾一直安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教室另一头。林澈那组似乎已经定好了，他和张浩，还有两个女生，正围在一起热烈讨论着什么，张浩手舞足蹈的，逗得其中一个女生直笑。

　　“苏星禾，你觉得呢？”李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星禾回过神，想了想，说：“王维怎么样？山水田园诗，可以配画，意境也好表现。”

　　“王维……”李珊摸着下巴，“好像不错哎。‘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多美。你们觉得呢？”

　　陈雨薇和赵磊都表示同意。选题就这么定了下来。

　　“那分工吧，”李珊拿出本子，“我负责查生平资料和时代背景。赵磊你字好看，负责最后的成果整理和抄写？陈雨薇你心思细，找插图配画的事交给你？苏星禾你文笔好，诗词解析部分你来？”

　　分工合理，大家都点头。

　　“那咱们留个联系方式吧，拉个群，方便讨论。”李珊掏出手机。

　　交换了微信号后，小组就算正式成立了。苏星禾看着手机里新建的群聊，群名被李珊改成了“王维研究学会（严肃版）”，不禁抿嘴笑了笑。

　　最后一节自习课，苏星禾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部分。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在图书馆借的《唐诗鉴赏辞典》，翻到王维的章节。书页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有前任读者用铅笔做的浅浅标记。

　　她看得很投入，一边读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王维的诗像一幅幅淡雅的水墨画，读着读着，心就静了下来。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的沙沙声。夕阳西斜，光线越来越柔和。

　　苏星禾做完一页笔记，抬起头活动颈椎时，看见林澈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蓝色封面的书在看。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书名，但能看到他看得很专注，偶尔还会微微皱眉思考。

　　她想起在图书馆看到的那本《星空观测入门》。他看的是那本吗？还是别的书？

　　“苏星禾，”坐在后面的赵磊忽然用笔轻轻碰了碰她的椅背，“能借一下你的辞典吗？我想查一下王维辋川别业的资料。”

　　苏星禾回过神，把书递过去：“给。”

　　“谢谢。”赵磊接过书，低头翻找起来。

　　放学铃声响起时，苏星禾刚好整理完王维早期边塞诗的特点。她把笔记本和辞典收好，抬头看见林澈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正和张浩一起走出教室。张浩还在大声说着什么关于篮球赛的事，林澈边听边点头。

　　苏星禾背起书包，和李珊、陈雨薇一起走出教室。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天空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蓝色。

　　“我妈今天加班，我得自己解决晚饭。”李珊说，“你们呢？”

　　“我回家吃。”陈雨薇说。

　　“我也是。”苏星禾说。

　　“真羡慕，”李珊叹气，“我又得吃便利店了。”

　　走到校门口，三人分开。苏星禾照常走向公交站，上车，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后，她拿出手机，看到“王维研究学会（严肃版）”群里已经有消息了。李珊发了几条找到的资料链接，赵磊回了个“收到”的表情，陈雨薇发了一张自己找的山水画图片，问合不合适。

　　苏星禾点开那张图片。是一幅水墨风格的《山居秋暝图》，意境悠远，确实很配王维的诗。她打字回复：“很好看。”

　　很快，陈雨薇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苏星禾收起手机，望向窗外。路灯已经亮起，街道上车流如织。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数学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在密密麻麻的笔记下方，那三个字母还静静地躺在那里。LC。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用很小很小的字，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写完她迅速合上本子，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一刻的心情封存起来。

　　公交车到站了。苏星禾下车，走进渐渐浓重的秋夜。风有点凉，她拉了拉外套的领子。

　　回到家，吃过晚饭，她回到房间写作业。写完数学练习册，她翻开那本《唐诗鉴赏辞典》，继续看王维的部分。读到“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时，她停了一下。

　　那种随遇而安、超然物外的境界，离她好像很遥远。她的世界里，更多的大概是“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那样细小而隐秘的思念。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莫名其妙的联想，继续读下去。

　　临睡前，她照例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后，她没有画任何图案，而是抄了一句诗。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王维的《相思》。抄完她盯着那句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窗外的秋虫在不知疲倦地鸣叫，一声声，像在诉说着什么只有它们自己懂的秘密。

　　苏星禾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下午自习课的画面：斜前方那个靠在椅背上看书的侧影，微微皱起的眉头，专注的神情。

　　还有笔记本角落里，那三个小小的字母。

　　LC。

　　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无声无息地，开始生根。

　　夜很深了。月亮升起来，清冷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白。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也许有人也正看着同一轮月亮，想着完全不同的事。

　　青春就是这样吧——无数个平行的心事，在同样的月光下，各自生长，各自繁茂，永不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