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星星》烬已

3、偶然的交集

　　九月第三周的周四，轮到苏星禾做值日。

　　下午放学铃一响，大部分同学像潮水般涌出教室。苏星禾从书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深蓝色套袖，慢吞吞地套上。同组的还有三个人：一个叫赵磊的男生，个子很高，沉默寡言；一个叫李珊的女生，扎着马尾辫，正麻利地把椅子往桌上搬；还有一个是上周刚转学来的女生，叫陈雨薇，此刻正站在座位旁，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其他人。

　　“那个……我该做什么？”陈雨薇小声问，手指绞着书包带子。

　　李珊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干脆：“你先去洗手间打半桶水回来吧，抹布在讲台下面。”

　　陈雨薇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苏星禾已经开始扫自己负责的那一组。她把椅子一把把挪开，扫帚贴着地面，把纸屑和灰尘聚拢。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扫地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打球声。

　　赵磊负责擦黑板，他擦得很用力，粉笔灰簌簌地飘下来，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

　　“苏星禾。”李珊忽然叫了她一声。

　　苏星禾停下动作，抬起头。

　　李珊已经擦完了两排桌子，正叉着腰看她：“你是不是住在梧桐苑那边？”

　　苏星禾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我就说看你眼熟，”李珊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住对面小区，早上上学有时候会看见你。你总是一个人走，背个蓝色书包对吧？”

　　“……对。”苏星禾轻声应道，心里有点意外。她从来没注意过路上有认识的同学。

　　“那以后可以一起走啊，”李珊很自然地说，“反正顺路。一个人走多没意思。”

　　苏星禾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陈雨薇就提着半桶水回来了，水有点满，她走得摇摇晃晃，水溅出来一些，在地砖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小心点。”李珊快步走过去接过水桶，“抹布给我，你先去擦窗户里面吧，外面等会儿让赵磊擦。”

　　陈雨薇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李珊一眼。

　　值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苏星禾扫完地，开始把椅子重新放下。她做得很仔细，每一把椅子都对准桌腿下的标记，摆得整整齐齐。

　　“苏星禾，你有点强迫症吧？”李珊一边拧抹布一边开玩笑。

　　苏星禾脸微热，没说话，只是放椅子的动作更快了些。

　　就在值日快要结束的时候，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了。

　　“澈哥，你篮球是不是落教室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苏星禾回过头，看见两个男生站在门口。前面的是林澈，穿着运动短裤和篮球背心，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运动完。后面跟着一个皮肤黝黑、个子壮实的男生，正探头探脑地往教室里看。

　　林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了第四组靠墙的角落里。一个橙色的篮球静静待在那儿。

　　“还真在。”他走进来，几步跨过去捡起篮球，在手上转了转。

　　那个壮实的男生也跟了进来，好奇地打量着做值日的几个人：“还没弄完啊？辛苦辛苦。”他说话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热情，目光落在李珊身上时，眼睛亮了一下，“哟，李珊，又是你值日？”

　　李珊甩了甩抹布，没好气地说：“张浩，你脚踩脏地板了，我刚拖过的。”

　　叫张浩的男生低头一看，果然留下几个灰扑扑的鞋印，连忙跳开：“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没注意。”

　　林澈抱着篮球，看向正在摆椅子的苏星禾和擦窗台的陈雨薇，还有在角落收拾扫帚的赵磊，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他的声音因为运动还有些微喘，但语气很诚恳。

　　“没事，快弄完了。”李珊应道。

　　林澈转身准备离开，张浩却凑到李珊旁边，压低声音问：“诶，李珊，周末班级聚会的事儿，你去不去？”

　　“不知道，看情况。”李珊头也不抬。

　　“去吧去吧，好多人呢，多热闹……”

　　他们的对话声渐渐模糊成背景音。苏星禾摆好最后一把椅子，直起身，发现林澈还没走。他站在教室后门边，目光落在黑板旁边贴着的什么通知上，侧脸被夕阳的余晖勾勒得很清晰。

　　苏星禾移开视线，走到讲台边拿起自己的书包，准备去倒垃圾。

　　“我帮你倒吧。”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

　　苏星禾转头，看见陈雨薇已经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装得满满的垃圾袋。

　　“没事，我来……”

　　“两个人一起吧，快一点。”陈雨薇小声说，脸颊有点红，似乎鼓起了很大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苏星禾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提着垃圾袋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教室都已经锁门了。她们走到楼梯拐角的垃圾桶边，把垃圾袋扔进去。

　　“谢谢你。”走回教室的路上，陈雨薇忽然说。

　　苏星禾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刚才李珊让我去打水，我有点紧张……谢谢你没说什么。”陈雨薇低下头，手指又习惯性地绞在一起，“我刚转学过来，还不太习惯。”

　　苏星禾沉默了会儿，轻声说：“都会习惯的。”

　　“嗯。”陈雨薇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笑容有些羞涩，但很真诚。

　　回到教室时，张浩已经不见了，只有林澈还站在后门边，似乎在等她们。见她们回来，他才说：“我锁后门吧，你们从前门走。”

　　李珊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背上书包：“行，那麻烦你了。走啦苏星禾，陈雨薇。”

　　三个女生一起走出教室。苏星禾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林澈正踮起脚去够后门上方的插销，夕阳把他跳跃的身影拉得很长。篮球放在脚边，橙色的球皮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艳。

　　她转回头，跟上李珊和陈雨薇的步伐。

　　“张浩那家伙真是烦人，”下楼时，李珊抱怨道，“天天咋咋呼呼的，跟林澈完全是两个极端。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玩到一起的。”

　　“林澈是……”陈雨薇小心地问。

　　“就刚刚那个拿篮球的，我们班班长，开学典礼发言那个。”李珊说，“张浩是他初中同学，听说篮球打得好，体育特长生。”

　　“哦。”陈雨薇点点头。

　　李珊又看向苏星禾：“对了，你真不跟我们一起走？我家就在梧桐苑对面，陈雨薇好像住得也不远吧？”

　　陈雨薇报了个小区名，确实在同一条路上。

　　苏星禾犹豫了一下，说：“我今天……要去图书馆借本书。”

　　“图书馆？这么用功？”李珊睁大眼睛，“好吧好吧，那下次。”

　　在校门口分别时，李珊挥了挥手：“周一见！陈雨薇，有事儿不明白可以问我或者苏星禾啊！”

　　陈雨薇点点头，也小声说了句“周一见”。

　　苏星禾看着她们朝公交站走去，自己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市图书馆就在学校后面两条街，走路大概十分钟。

　　她说要去借书不是借口。数学课上那道几何题让她意识到自己辅助线添加得不够灵活，她想找本专题练习册看看。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和偶尔的咳嗽声。苏星禾在教辅区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初中几何解题思路全解析》，翻了翻，觉得还不错，准备去办理借阅。

　　走到借阅台时，她愣住了。

　　林澈正站在柜台前，把两本书递给管理员。一本是《篮球训练基础》，另一本……竟然是《星空观测入门》。

　　管理员扫描了书上的条形码，把借书卡递还给他：“好了，下月十五号前归还。”

　　“谢谢。”林澈接过书和卡片，转身时，正好对上了苏星禾的目光。

　　他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苏星禾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僵硬地点头回礼，看着他抱着书走出图书馆的玻璃门，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同学，你要借这本书吗？”管理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是的。”苏星禾慌忙把书递过去，手有点抖。

　　办好手续，她把书抱在怀里，走出图书馆。天已经快黑了，路灯次第亮起。她走在回梧桐苑的路上，脑子里却反复浮现刚才那一幕。

　　他借了《星空观测入门》。

　　为什么？是因为兴趣吗？还是……

　　她摇摇头，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只是巧合而已。就像今天在教室的偶遇，就像他们恰好是一横排的距离。

　　回到家，吃过晚饭，苏星禾回到房间。她拿出那本新借的几何书，翻到辅助线添加的章节，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最后，她叹了口气，合上书，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她迟疑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最终，她没有写任何字，只是在这一页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很小的篮球，和一个更小的、带着光环的土星。

　　画完后，她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图案看了很久，然后迅速合上本子，塞回书架深处。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了。梧桐苑的路灯在窗外投下昏黄的光晕。

　　苏星禾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图书馆借阅台前，那个短暂交汇的目光，和他手里那本《星空观测入门》的蓝色封面。

　　偶然的交集。

　　就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星，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光锥短暂地重叠了一瞬。

　　仅此而已。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夜还很长。而属于这个秋天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写下第一个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