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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靠窗的位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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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天,座位表贴在了黑板旁边。
早自习还没开始,几个来得早的学生已经围在那儿看。苏星禾放下书包,迟疑了一下,也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
表格密密麻麻,她用目光搜寻自己的名字。第三组,倒数第二排。和她昨天自己挑的位置一样。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像是保住了什么属于自己的领地。
视线无意识地往旁边扫了扫,掠过几个名字,然后停住了。
林澈。他的名字在第四组,正数第三排。不前不后,正中间的位置。
而她,在第三组倒数第二排。一横排的距离,隔着一条过道。不远,但也不近。
围在座位表前的同学渐渐散开,议论着新同桌是谁。苏星禾默默地退出来,回到自己的座位。她把昨天发的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本本摊开,预习今天要上的课。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摊开的英语书页上投下一块亮斑,照得上面的字母有些反光。
同学们陆陆续续到了,教室里的空位被填满,响起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和拉椅子的声音。苏星禾低头看着书,耳朵却捕捉着门口的动静。
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伴随着轻微的喘气声。有人在她斜前方那排放下了书包。
“差点迟到。”是林澈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似乎在跟谁说话。
“谁让你昨晚打游戏。”另一个男生的声音,大概是他同桌。
“就一局。”
苏星禾没有抬头。她维持着看书的姿势,手指捏着书页的一角。那页是课文导读,她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洪亮,讲课喜欢在过道里走来走去。苏星禾坐直身体,目光跟着老师移动。当老师走到第四组附近时,她的视线无可避免地会掠过那个方向。
林澈坐得挺直,手肘撑在桌面上,一只手转着笔。他听课的样子很专注,偶尔在课本上记两笔。那支黑色的中性笔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地翻转,划出小小的圆弧。
苏星禾收回视线,看向自己摊开的课本。老师在讲《沁园春·长沙》,讲解“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意气。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
课间休息时,教室里又喧闹起来。苏星禾从书包里拿出水杯,握在手里,犹豫着要不要去接水。她看见林澈从座位上站起来,和同桌说了句什么,然后穿过过道,从前门出去了。大概是去卫生间。
她这才起身,慢慢走向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温热的水流注入杯口,升起淡淡的白雾。她接满一杯,转过身,恰好看见林澈从后门进来,一边走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几滴细小的水珠在空气中短暂地闪了一下光。他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小的风,还有那股淡淡的、像阳光晒过似的干净气息。
苏星禾握紧了温热的杯壁,走回座位。
第二节课是数学。发上周摸底考的卷子。课代表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苏星禾拿到自己的,展开看了一眼,一个不算高也不算低的分数,在她的正常水平范围内。她随手把卷子折好,放在桌角。
卷子继续往后传。她听见斜前方传来压低的笑声和说话声。
“澈哥可以啊,145!”
“哪里哪里,最后一题步骤没写全,扣了五分,亏死了。”
“这还不满意?”
苏星禾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卷子上那道被划了个红叉的应用题。她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数字和符号在纸上延伸,渐渐填满一小块空白。她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样就能把周围的声音隔绝在外。
中午放学,大部分同学涌向食堂,住校生回宿舍。苏星禾是走读生,带了饭盒。她把淡蓝色的饭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妈妈早上给她装好的饭菜,还是温的。
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带饭的同学,分散在各处。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尽量不发出声音。窗外的阳光正盛,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有脚步声从前门进来。她抬起头,看见林澈和一个男生拿着篮球走进来,额发被汗浸湿了一些,贴在额角。他们大概刚在操场打完球。
“热死了,下午第一节什么课?”林澈一边用纸巾擦汗一边问同桌。
“历史吧,好像。”
“那还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保温杯,拧开,仰头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喝完后,他随意地用袖子抹了下嘴角,然后把保温杯放回去,开始翻找下节课要用的书。
苏星禾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饭盒里的西兰花。她用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下午的历史课,老师讲得有些枯燥。闷热的午后,吃饱后的困意开始蔓延。苏星禾强打起精神,用力眨了眨眼睛,视线扫过教室。不少人已经趴在桌上,或者用手撑着脑袋,眼神放空。
林澈倒是没睡。他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历史书上划拉着,像是在做笔记,又像是在涂鸦。窗外的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苏星禾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皮也重了起来。她悄悄用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轻微的刺痛让她清醒了一点。她重新把目光聚焦在历史书上,那些关于朝代更迭的文字密密麻麻。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来了一趟,交代了开学典礼的注意事项,让林澈下午放学再去办公室一趟,确认发言稿的最终版本。林澈点了点头。
班主任走后,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小声讨论题目。苏星禾在做数学练习册,遇到一道几何证明题,卡住了。她咬着笔头,盯着复杂的图形,尝试添加辅助线。
“哎,这题……”斜前方传来压低的声音,是林澈在问他同桌,“辅助线是不是该连这里?”
他同桌凑过去看:“我看看……好像是,连了之后就能用相似了。”
“对哦,谢了。”
苏星禾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重新落到自己的题目上。她拿起尺子,按照刚才听到的思路,尝试连接那两个点。一条清晰的证明路径果然在眼前展开。她抿了抿嘴,开始一步步写下推导过程。
放学铃声响起时,她的证明刚好写完最后一个“所以”。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又充满了桌椅碰撞和说话的声音。苏星禾不紧不慢地整理东西,把要带的作业本和书塞进书包。她看见林澈把发言稿对折,小心地夹进一个硬皮文件夹,然后拎起书包。
“走了啊,打球。”
“明天早点来,再练练配合。”
他和几个男生边说边从前门出去了。
苏星禾背好书包,走到教室后门,关掉了这一排的灯。夕阳把走廊染成暖橙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到楼梯口时,她又听见楼下传来篮球拍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节奏鲜明,还有少年们肆意的喊叫和笑声。
她没有停留,径直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向校门。
公交车上人很多,她抓着扶手,随着车子的摇晃轻轻摆动。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商店招牌亮起各色灯光。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还有窗外流动的光斑。
回到家,和昨天一样的流程。吃饭,写作业,洗漱。
夜深了,她再次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她顿了顿,在这一页的右下角,很轻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窗户。方形的窗框,中间几条线代表窗棂。
画完后,她看着那个简陋的窗户图案,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
躺下后,她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白天教室里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转笔的手指,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午后阳光下睫毛的阴影,还有压低讨论题目时的声音。
一横排的距离,隔着一条过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窗外传来遥远的、模糊的汽车驶过的声音。夜晚的城市缓缓呼吸。
靠窗的座位上,她和他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喧闹的、阳光流淌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