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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分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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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选科分班的意向表发下来了。
那是一张淡蓝色的表格,标题印着“高一年级文理选科意向表”,下面列着几个选项:政史地、物化地、物化生、物化政,物生地。每个人要勾选自己的意向,家长签字,下周交回。
表格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大家盯着手里那张纸,表情各异。这是高中第一个真正重要的选择,决定了接下来两年的班级,甚至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未来的方向。
苏星禾看着表格,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她的文科成绩明显好于理科——语文英语都是强项,历史政治也学得轻松;但数学和物理一直是中等水平,不差,但也算不上好。
按理说,她应该选文科。
可她下意识地,目光飘向了斜前方。
林澈会选什么?理科吧。他数学那么好,物理化学也从来不差。他这样的学生,几乎注定会选理科。
如果她选文科,他们就会分到不同的班级。不同的教室,不同的老师,不同的同学。也许还会在不同的楼层。
那么,每天早自习时,她再也看不到那个坐在斜前方的背影。再也听不到他和张浩讨论数学题的声音。再也无法在打水时“偶然”遇见他。
这张薄薄的纸,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你们都选什么啊?”李珊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问。
陈雨薇小声说:“我……应该选文科。我理科太差了。”
“我也是,”李珊说,“我爸妈都说让我选文,说我静不下心学理。苏星禾你呢?”
苏星禾沉默了几秒:“我……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好想的?”李珊奇怪地看着她,“你文科成绩那么好,肯定是选文啊。”
“数学……有点拖后腿。”苏星禾说。
“那你更应该选文了!文科数学简单多了!”
苏星禾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表格。淡蓝色的纸面上,那几个黑色印刷字格外清晰。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讨论选科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要选理,以后学计算机!”
“我想学文,以后当老师。”
“艺术类呢?有人选艺术吗?”
“体育生肯定是张浩那样的……”
苏星禾收拾好表格,小心翼翼地夹进文件夹里。她需要带回家给父母签字。
“苏星禾。”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她抬起头,看见林澈站在她桌边,手里也拿着那张淡蓝色的表格。
“你选什么?”他问得很直接。
苏星禾心跳漏了一拍:“还……还没决定。你呢?”
“理科。”林澈说得很肯定,“我想学工科或者计算机。”
果然。苏星禾心里微微一沉。
“你文科那么好,应该会选文吧?”林澈又问。
“……可能吧。”苏星禾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文件夹的边角。
“选文挺好的,”林澈说,“适合你。”
适合你。这三个字让苏星禾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啊,适合她。理智告诉她应该选文,未来的路会更顺。可是……
“那……以后可能就不在一个班了。”她听见自己小声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太明显了。
林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在一个学校啊,又不是见不到。而且,”他顿了顿,“课间打水吃饭,不都能碰到?”
他的语气很自然,好像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苏星禾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林澈又说,“还是选你最适合的吧。这毕竟是很重要的决定。”
“……嗯。”苏星禾应了一声。
林澈冲她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苏星禾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攥紧了文件夹。
那天下午,整个班级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原本亲密的同桌、前后桌,突然意识到他们可能很快就要分开。聊天的内容都围绕着选科,夹杂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不安。
“张浩你肯定是体育生吧?”有男生问。
“那当然!”张浩拍着胸脯,“我要考体校,以后当体育老师,天天打球!”
“美得你!”
“林澈肯定是理科,”另一个男生说,“数理化全才。”
“你们女生呢?”有人问李珊。
“文科呗,”李珊耸耸肩,“我们几个都打算选文。”
“那以后就分道扬镳了啊。”张浩故作夸张地叹气,“澈哥,以后没我在你旁边睡觉了,你会不会不习惯?”
林澈笑着推了他一把:“我求之不得。”
大家都笑了。但笑声里,多少藏着些不舍。
晚自习时,苏星禾一直没进入状态。她摊开作业本,却半天没写一个字。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澈的话——“选你最适合的吧”。
她当然知道该选最适合的。可是适合的,和想要的,有时候并不是一回事。
课间休息时,她走出教室透气。走廊里人很多,都是讨论选科的声音。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夜色。深秋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苏星禾。”
她转过头,看见陈雨薇也走了出来,站在她旁边。
“你决定了吗?”陈雨薇小声问。
“……还没。”苏星禾说。
“我决定选文了,”陈雨薇说,语气比平时坚定一些,“虽然我理科也还行,但我知道自己更喜欢文科。我以后想学中文,当编辑或者老师。”
“很好啊。”苏星禾轻声说。
“其实……我之前也有点犹豫,”陈雨薇继续说,声音很轻,“因为赵磊说他选理。”
苏星禾愣了一下。她从来不知道陈雨薇对赵磊……
“但后来我想通了,”陈雨薇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涩,“这是我的未来,不能因为别人改变。而且……选科之后,也不代表就断了联系,对吧?”
苏星禾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平时害羞内向的女生,其实比她想得要勇敢和清醒。
“你说得对。”苏星禾说。
“所以你也选你真正想选的吧,”陈雨薇看着她,“不要后悔。”
不要后悔。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星禾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盒子。
是啊,不要后悔。无论是选文还是选理,无论是分班还是不分班,都要选那个让自己不后悔的选项。
可问题是,哪个选项才不会让她后悔呢?
放学路上,五个人照例一起走到公交站。今晚的话题自然还是选科。
“我决定了,选文。”李珊宣布,“虽然以后可能见不到某些讨厌的人了,”她瞥了张浩一眼,“但也清静。”
“你说谁讨厌呢?”张浩立刻瞪回去。
“谁应就说谁。”
两人又斗起嘴来。苏星禾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林澈身上。他走在张浩旁边,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有点无奈又有点纵容的笑。
“澈哥,咱们以后还能一起打球吧?”张浩问。
“当然,”林澈说,“你选了体育生,训练时间更多了,我还怕你忙得没时间呢。”
“那不能!打球永远有时间!”
陈雨薇小声说:“以后分班了……我们还能一起上晚自习吗?”
“应该会按新班级分晚自习教室,”林澈说,“但放学还是可以一起走。”
“那就好。”陈雨薇松了口气。
苏星禾没说话。她突然意识到,即使分班了,他们之间依然会有联系。晚自习的走廊,放学后的公交站,周末的朋友聚会……这些共同的时空不会完全消失。
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再也不能每天看到他坐在斜前方的背影。再也不能在数学课上听他清晰的解题思路。再也不能在课间“偶然”遇见时,自然地点头打招呼。
那些平凡的、琐碎的日常,会随着分班,一点点消失。
公交车来了。今晚车上人很少,苏星禾和林澈又坐在了相似的位置。车子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车厢里很安静。
“你想好了吗?”林澈忽然问。
苏星禾转过头,发现他正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很亮。
“……还在想。”她说。
“如果想选理,数学我可以帮你。”林澈说得很自然,“其实理科没那么可怕,找对方法就好。”
苏星禾愣住了。他以为她在犹豫是因为害怕理科?
“我不是……”她张了张嘴,“我是真的文科更好。”
“那就选文。”林澈说,“没必要勉强。”
他说得那么坦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选对选错都无所谓。
可对苏星禾来说,这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
“你……”她鼓起勇气,“你会不会觉得……分班之后,大家就疏远了?”
林澈沉默了几秒。车子刚好经过一盏路灯,光从他的脸上掠过,苏星禾看见他的表情很认真。
“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分班就疏远。”他说,“就像我和张浩,初中毕业时也以为会疏远,但现在不还是这样?”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们现在是同学,以后也是同学。在一个学校,总能见到。”
总能见到。
苏星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公交车的座椅是深蓝色的,她的手放在上面,显得格外苍白。
是啊,总能见到。但再也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了。
“到站了。”林澈说。
车子停下,车门打开。林澈先下车,转身看着她:“明天见。”
“明天见。”苏星禾轻声说。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苏星禾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回到家,她把意向表放在餐桌上。父母正在看电视,看到她回来,妈妈立刻问:“选科表发下来了?”
“嗯。”苏星禾把表格递过去。
爸爸接过来看了看:“星禾,你怎么想?”
“……我想选文。”苏星禾听见自己说。
说出来的一瞬间,她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安定了。好像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文科好啊,”妈妈立刻说,“你文科成绩一直不错。而且女孩子学文,以后当老师、考公务员,都稳定。”
“你自己真的想选文吗?”爸爸看着她,目光认真。
苏星禾点点头:“想好了。”
“那就好。”爸爸在家长签字栏签下自己的名字,“选了就不要后悔,好好学。”
“嗯。”
回到房间,苏星禾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她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分岔路口。
左边的小路上,她写了“文”。右边的小路上,写了“理”。
她在左边的路口画了一个小小的自己,站着不动。
而在右边的路口,她画了一个模糊的背影,正在渐行渐远。
两条路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那段距离,她画了几棵树的轮廓,代表时间,代表成长,也代表无法跨越的选择。
画完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我选了左边。他选了右边。从此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楼层的距离。”
合上本子时,苏星禾想,也许这就是青春里必须经历的分离。
不是生离死别,不是决裂争吵。
只是平静地,自然地,在某个岔路口,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然后带着对彼此的祝福,走上各自的路。
也许以后还会在校园里遇见,还会点头微笑,还会说“最近怎么样”。
但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分享同一片阳光,呼吸同一片空气。
这就是成长吧。
在学会告别的过程中,学会如何独自前行。
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有车灯划过,像流星一样短暂。
苏星禾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未来某个普通的课间——她抱着书本从文科班的教室走出来,在走廊里遇见从理科班教室走出来的他。
他们会相视一笑,说:“嗨,好久不见。”
然后擦肩而过,走向各自的下一节课。
那个画面很平静,很自然,甚至有点美好。
可她知道,当那个画面真正来临时,她的心里,一定会有一片小小的、只有自己知道的空缺。
就像夜空中,一颗星星悄悄隐去了光芒。
没有人注意到。
只有仰望过它的人,才会在某个安静的夜晚,突然想起——
那里曾经有过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