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星星》烬已

11、圣诞贺卡

　　选科分班的结果，在十一月底张榜公布。

　　那天早晨，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文科班三个，理科班五个，艺术体育各一个。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列在表格里，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寻找自己的归属。

　　苏星禾站在人群外围，等了一会儿才挤到前面。她的手指顺着文科班的名单往下滑——高一（5）班，文科重点班。在中间位置，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旁边是李珊。再往下几个，是陈雨薇。

　　她们三个还在一个班。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微微一松。至少，她不是完全孤身一人走进新的教室。

　　她的目光继续在表格上移动。理科班的名单更长了。高一（1）班，理科重点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林澈。他的名字在很靠前的位置。

　　再往下看，张浩的名字出现在高一（9）班，体育特长班。赵磊则在理科普通班，高一（3）班。

　　每个人都有了新的位置。

　　新的教室，新的同桌，新的老师。

　　苏星禾退后一步，看着那张巨大的分班表。那些熟悉的名字散落在不同的格子间，像被打散的拼图。

　　“太好了！咱们还在一个班！”李珊从后面搂住她的肩膀，声音兴奋，“我还担心会被分开呢！”

　　陈雨薇也挤了过来，脸上带着松了一口气的笑容：“嗯，太好了。”

　　“林澈在1班，张浩在9班，”李珊迅速掌握了情报，“以后见面就难咯。”

　　苏星禾没说话，只是看着表格上那些名字。

　　从今天起，林澈的教室在三楼东侧，她的教室在二楼西侧。隔着一整个楼层的距离，和一条长长的走廊。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大家各自走向新的班级。走廊里很混乱，抱着书本和文具箱的学生穿梭不停，像一场大规模迁徙。

　　苏星禾抱着收拾好的书包，走进高一（5）班的教室。教室的格局和原来差不多，但面孔陌生了许多。有原来三班的同学，也有其他班分过来的。大家互相打量着，寻找熟悉的面孔。

　　她的新座位在第四排靠窗。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叫周晓雯，原来是一班的。两人简单打了招呼，就各自整理东西。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是个很有气质的中年女性。上课铃响时，苏星禾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教室门口——当然，不会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她转回头，翻开课本。

　　第一节下课，李珊立刻从前排转过头：“新班级感觉怎么样？”

　　“还行。”苏星禾说。

　　“我同桌是个学霸，一直在看书，都不跟我说话。”李珊抱怨，“还是咱们原来好。”

　　“慢慢就熟了。”陈雨薇小声说，她坐在苏星禾后面。

　　课间去开水房时，苏星禾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但走到一半，她才反应过来——现在不需要“计算时间”了。林澈在三楼，他们的开水房在另一侧。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

　　走廊里还是会遇到认识的人。张浩的大嗓门从楼上传来：“澈哥！等等我！”

　　苏星禾抬起头，看见林澈和张浩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林澈也看见了她，对她点了点头。

　　“苏星禾！在新班级怎么样？”张浩热情地打招呼。

　　“还好。”苏星禾轻声说。

　　“我们在三楼，有空上来玩啊！”张浩说完就被林澈拉走了，“哎哎你别拉我……”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苏星禾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

　　原来分班后的第一次见面，是这样匆忙而平常。

　　就像林澈说的——还在一个学校，总能见到。

　　可是“见到”和“天天见到”，终究是不一样的。

　　日子就这样继续。新的课表，新的老师，新的学习节奏。文科班的数学确实简单一些，但苏星禾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怀念原来那些复杂的函数题——至少那时候，她可以借着问问题的理由，多看他几眼。

　　现在，连这个理由都没有了。

　　十二月的校园，梧桐树彻底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白的天空。天气越来越冷，学生们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装。

　　晚自习依然在继续。现在苏星禾、李珊、陈雨薇三个人一起走，偶尔会在楼下遇到林澈和张浩——1班和9班的晚自习教室也在二楼，离得不远。

　　每次遇见，都是简单的点头，或者说一句“今天好冷”。对话变得简短而匆忙，像冬天呼出的白气，瞬间就消散在风里。

　　但苏星禾发现，有些习惯改不掉。

　　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注意三楼下来的脚步声。还是会在经过篮球场时，寻找那个红色的身影。还是会在听到有人提起“1班那个林澈”时，心跳快上几拍。

　　十二月中旬，校园里开始有了圣诞节的氛围。虽然不是法定节日，但学生们私下里会互送贺卡和小礼物。精品店的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圣诞卡片，红的绿的，闪着金粉。

　　平安夜前一天，课间时李珊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们准备送贺卡吗？”

　　陈雨薇点点头：“我买了几张，送给咱们班几个关系好的同学。”

　　“我买了十张！”李珊说，“打算广撒网。苏星禾你呢？”

　　苏星禾犹豫了一下：“我……还没买。”

　　“今天放学去买啊！明天就是平安夜了！”

　　放学后，苏星禾真的去了学校对面的精品店。店里挤满了学生，都在挑选贺卡和礼物。她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手指拂过那些精致的卡片。

　　最后，她选了三张。一张给李珊，一张给陈雨薇，还有一张……

　　她看着手里那张蓝色的贺卡，封面上是深蓝色的夜空和银色的星星。很简单的设计，没有太多的装饰。

　　给林澈的。

　　这个决定让她心跳加速。她知道自己应该只送给关系好的女生朋友，送男生贺卡太容易引起误会。可是……可是这是圣诞节。同学之间互送贺卡，应该很正常吧？

　　她付了钱，把三张贺卡小心地装进书包。

　　平安夜那天的午休时间，教室里很热闹。大家互相交换着贺卡和小礼物，笑声不断。苏星禾把给李珊和陈雨薇的贺卡送出去，收到了她们的回赠。

　　“谢谢！我喜欢这个图案！”李珊高兴地说。

　　陈雨薇送的是一张手绘的贺卡，画着可爱的雪人：“我自己画的……可能不太好。”

　　“很好看。”苏星禾认真地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苏星禾把那张蓝色的贺卡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她翻开，里面是空白的。该写什么呢？

　　“圣诞快乐”太普通。“学业进步”太官方。“天天开心”又太亲密。

　　她握着笔，迟迟没有落笔。

　　最后，她只写了最简单的两句话：

　　“圣诞快乐。
　　祝一切顺利。”

　　没有署名。她想，他应该能认出她的字迹吧？如果认不出……那就算了。

　　放学铃响时，她把贺卡小心地夹进一本练习册里，放进书包。晚自习时，她一直心神不宁。那张贺卡像一块烫手的石头，在她书包里发着热。

　　第二节自习课下课，她终于鼓起勇气。借着上厕所的理由，她走出教室，爬上三楼。

　　1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她站在后门外的阴影里，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都在埋头学习。她很快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林澈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着什么。

　　她的心跳得很快。该怎么给他？直接走进去？那太明显了。让同学转交？可找谁呢？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教室前门开了。一个女生走出来，大概是去上厕所。苏星禾认识她，是原来三班的，叫王婷，现在也在1班。

　　“苏星禾？”王婷看见她，有点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我……”苏星禾脑子飞快转动，“我找林澈有点事，能帮我叫一下他吗？”

　　“行啊，你等等。”王婷转身回了教室。

　　苏星禾退到走廊的窗边，手指紧紧捏着书包带子。过了一会儿，林澈走了出来。

　　“怎么了？”他问，脸上带着一点疑惑。

　　苏星禾从书包里掏出那张贺卡，递过去：“这个……给你。圣诞快乐。”

　　林澈愣了一下，接过贺卡。走廊的灯光下，他看清了封面上的星星图案。

　　“谢谢。”他说，语气有点意外，但很快露出笑容，“我都忘了准备贺卡了。”

　　“没关系，”苏星禾赶紧说，“就是……同学之间送一下。”

　　“嗯。”林澈点点头，“你们班今天很热闹吧？我看好多人都互送贺卡。”

　　“是……挺热闹的。”苏星禾说。

　　短暂的沉默。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教室里隐约的翻书声。

　　“那我先回去了，”苏星禾说，“明天见。”

　　“明天见。”林澈说，手里还拿着那张贺卡。

　　苏星禾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澈还站在走廊里，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贺卡。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看得很认真。然后，他翻开贺卡，看到了里面的字。

　　苏星禾赶紧转回头，快步走下楼。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脸颊发烫。

　　她不知道他看了会怎么想。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吗？会觉得她太主动吗？

　　晚自习放学时，苏星禾、李珊、陈雨薇照例一起走。走出教学楼时，苏星禾下意识地看向三楼——1班的灯还亮着，但已经开始有人往外走。

　　“看什么呢？”李珊问。

　　“没什么。”苏星禾收回视线。

　　走到校门口时，她们又遇到了林澈和张浩。张浩一看见她们就大声说：“圣诞快乐啊各位！”

　　“圣诞快乐！”李珊回了一句。

　　林澈也走过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们。算是回礼。”

　　盒子里是三小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金红色的包装纸，系着绿色的丝带。

　　“哇！谢谢！”李珊眼睛一亮。

　　陈雨薇也小声说：“谢谢。”

　　苏星禾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盒，手指碰到冰冷的包装纸。巧克力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我自己也吃不完，就多买了几盒。”林澈说得很自然，好像这真的只是随手的回礼。

　　可苏星禾知道，他不是那种会随身带小礼物的人。他是特意准备的。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那我们就不客气啦！”李珊已经拆开包装，拿出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嗯！好吃！”

　　张浩在旁边嚷嚷：“澈哥你偏心！怎么没给我准备？”

　　“你不是昨天就敲诈了我一包饼干吗？”林澈无奈。

　　“那能一样吗？”

　　大家笑了。夜晚的风很冷，但这一刻，空气里弥漫着巧克力甜腻的香气，和少年们轻松的笑声。

　　公交车来了。苏星禾照常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从书包里拿出那盒巧克力，借着窗外流动的灯光仔细看。

　　包装很精致，应该是精品店里比较贵的那种。她小心地拆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二颗不同形状的巧克力。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浓郁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苦涩的后味。

　　很好吃。

　　车子到站时，林澈先下车。今晚他没说“明天见”，而是回头对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苏星禾也挥了挥手。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她抱紧了怀里的书包。书包里装着那盒巧克力，也装着今晚所有的忐忑和甜蜜。

　　回到家，她照例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十二月二十四日那一页，她画了一颗小小的圣诞树，树下放着一个礼物盒。

　　然后在旁边，她写了一行字：

　　“他回赠了一盒巧克力。给所有人的，但有一盒是我的。”

　　合上本子时，她想，也许这就是分班之后，他们之间最好的距离。

　　不近，但也不远。

　　偶尔会送一张贺卡，回赠一盒巧克力。会在走廊里遇见时点头微笑，会在放学路上简单聊天。

　　没有太多交集，但也没有完全断开。

　　就像两颗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的星星，偶尔，他们的光锥会短暂地重叠。

　　那一刻的光芒，就足以照亮很长一段，独自前行的路。

　　窗外的平安夜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教堂的钟声，悠长而遥远。

　　苏星禾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嘴里还残留着巧克力的甜味。

　　很甜，很温暖。

　　就像这个冬天，那些零星的、短暂的、却足够珍贵的，相遇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