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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雪停的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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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前最后一周,雪停了。
苏星禾裹着最厚的羽绒服走进校园时,天刚蒙蒙亮。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而孤独。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忽然想起林澈围深蓝色围巾的样子——他的鼻尖总是冻得微微发红,说话时会有白色的雾气。
五班的教室在二楼西侧,她推开后门时,已经有几个同学在了。早到的学生大多在埋头背书,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苏星禾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蓝色文件夹。
林澈整理的复习资料她已经看完了一遍,重点部分做了标记。他的笔记确实清晰,难点的旁边会有简短的批注,有时候是一句“这里容易错”,有时候是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更简便的解法。
苏星禾翻开三角函数那一章,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今天的复习计划。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上午第二节课后,她去开水房。走廊里人很多,大家都在抱怨这鬼天气。经过三楼楼梯口时,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一班的后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但她没看见林澈。
开水房排着长队,冬日的早晨,每个人都想喝口热水暖身。苏星禾排在队伍末尾,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杯身上贴着李珊送的卡通贴纸,一只戴着围巾的企鹅,憨态可掬。
“苏星禾。”
她抬起头,看见温絮宁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浅绿色的保温杯。
“你也来打水?”苏星禾问。
“嗯,”温絮宁点头,她的鼻子冻得红红的,“太冷了,不喝热水根本坐不住。”
两人并排等着。开水房里的热气蒸腾上来,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复习得怎么样?”温絮宁问。
“还行,”苏星禾说,“就是时间不够用。”
“我也是,”温絮宁顿了顿,“黄思远昨天问我一道物理题,我看了半天才发现……其实我也不会。”
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苏星禾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一幕——黄思远和温絮宁在图书馆,一个认真讲,一个认真听。虽然隔着恰当的距离,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那你后来弄懂了吗?”苏星禾问。
“弄懂了,查了资料,又问了老师。”温絮宁说,“今天准备告诉他。”
她说“告诉他”时,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苏星禾忽然意识到,这或许就是温絮宁的智慧——不逃避,不暧昧,用最坦荡的方式处理那些微妙的关系。
轮到她们接水了。温热的水流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白气。苏星禾拧紧杯盖,正准备离开,温絮宁忽然说:“苏星禾。”
“嗯?”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把一些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温絮宁看着她,眼神清澈,“比如……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苏星禾没说话,只是等着她继续说。
“就像我和黄思远,”温絮宁轻声说,“我知道他……对我很好。但我也知道,现在的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好好回应他的每一次请教,认真解答他的每一个问题。至少这样,我们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她说完,笑了笑:“我是不是说得太严肃了?”
“没有,”苏星禾摇头,“你说得对。”
她们一起走出开水房。走廊的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外面的雪景变得模糊而梦幻。苏星禾看着那些冰花,忽然明白了温絮宁话里的意思——有些关系,不需要刻意定义,不需要急于求成。就像这些冰花,自有它的形状,自有它的美。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五班的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为期末做最后的冲刺。苏星禾正在做一套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
她盯着题目看了很久,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亮起了灯。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试卷上,让那些数字和符号显得更加冷漠。
她想起蓝色文件夹里,林澈在那个类似的题目旁边写的批注:“构造辅助函数,用单调性。”
她按照这个思路重新审题,一步一步推导。终于,在自习课结束前五分钟,她解出了那道题。
放下笔时,手心全是汗。不是累,而是一种奇异的兴奋——那种靠自己的力量攻克难题的成就感。
放学铃声响起时,苏星禾还在检查最后一步的计算。李珊敲了敲她的桌子:“走啦,再不走天都黑了。”
她这才抬起头,发现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窗外,冬日的黄昏来得很快,天空是灰蓝色的,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光。
收拾好书包,苏星禾和李珊、陈雨薇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班级都已经放学了。经过三楼时,她看见一班的后门还开着,里面亮着灯。
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李珊问。
“我……去还个东西。”苏星禾说,“你们先走吧,我很快。”
李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一班教室,然后点点头:“那我们先去校门口等你。”
“好。”
苏星禾走上三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她走到一班后门,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教室里果然还有几个人。林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写着什么。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这是苏星禾第一次看见他戴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
她轻轻敲了敲门。
靠门坐的男生抬起头:“找谁?”
“林澈。”
男生转头喊了一声:“澈哥,有人找。”
林澈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走了过来。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苏星禾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蓝色文件夹:“来还你这个。谢谢,帮了我很多。”
林澈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她做的标记和笔记,动作很轻。
“你都看完了?”他问。
“嗯,”苏星禾点头,“重点部分看了两遍。”
“有什么还不明白的吗?”
苏星禾想了想:“数列的那道证明题,你写的第二种解法,我推到最后一步卡住了。”
“哪一步?”
“就是证明单调性那里,你写‘显然成立’,但我觉得……不太显然。”
林澈笑了。那是苏星禾很少见到的、带着点无奈的笑:“那个啊……确实是我写简单了。其实中间省略了两步,我写给你看。”
他转身回座位拿了纸笔,就靠在走廊的墙上,开始写推导过程。冬日的走廊很冷,呵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但他的笔尖很稳,字迹清晰。
“这里,”他用笔尖指着某一步,“要用到数学归纳法,先证明n=1时成立,再假设n=k时成立,推导n=k+1……”
苏星禾认真听着。走廊的灯光是昏黄的,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声音很平静,逻辑清晰,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有条不紊。
讲完后,他抬起头:“懂了吗?”
“懂了。”苏星禾点头,“谢谢你。”
“不客气。”林澈把那张纸递给她,“这个你留着吧。”
苏星禾接过那张纸,纸张还是温的,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她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短暂的沉默。走廊尽头传来关门的声音,最后一个学生也离开了。整层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头顶那盏昏黄的灯。
“期末……”林澈开口,又停住了。
“嗯?”
“加油。”他说,声音很轻,“你一定可以的。”
苏星禾看着他,冬日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落了雪的黑夜里的星星。她忽然想起高一开学第一天,他站在阳光下说“到”的样子;想起篮球场边他递来的矿泉水;想起咖啡馆里他帮她别头发的瞬间;想起雪中他说“一起加油”时平静的语气。
所有这些瞬间,像一部漫长的电影,在她脑海里一帧帧闪过。
“你也是,”她说,“竞赛加油,期末也加油。”
“好。”
又一阵沉默。远处传来教学楼锁门的声音,管理员在逐层检查。
“该走了。”林澈说。
“嗯。”
他们一起下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一段沉默后熄灭。光影明灭间,苏星禾能看见林澈走在前面的背影,挺直,清晰。
走到二楼时,他停下来,转过身:“明天见。”
“明天见。”苏星禾说。
他继续下楼,脚步声渐行渐远。苏星禾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然后才慢慢走向五班教室,去拿落在那里的围巾。
走廊的窗户上,冰花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伸出手,用手指在冰花上写了一个字,又迅速擦掉。
那个字是“澈”。
然后她笑了。笑自己的幼稚,笑这份持续了一年多的喜欢,笑这个雪停的冬日傍晚,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那场短暂而珍贵的对话。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在积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李珊她们还在校门口等她。
“怎么这么慢?”李珊问。
“多问了一道题。”苏星禾说,语气平静。
“问谁?林澈?”
“嗯。”
李珊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走吧,车要来了。”
六个人一起走向公交站。雪后的夜晚格外寒冷,风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苏星禾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走在人群里,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张还带着余温的纸。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上面的字迹清晰有力。
原来有些温暖,不需要多言;有些帮助,不需要理由;有些喜欢,也不需要结局。
它就在那里,像雪后的早晨,干净,明亮,带着凛冽的真实。
这就够了。
车来了。大家依次上车。苏星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流逝的雪夜街景。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温柔。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画面——温絮宁说“我们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时清澈的眼神,林澈在走廊灯光下认真讲题时微蹙的眉头,还有他说“你一定可以的”时笃定的语气。
这些瞬间,像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清晰地印在她的记忆里。
她知道期末会很艰难,知道未来还有很多挑战,知道这场暗恋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结果。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雪停的夜晚——
她能感受到那份真实的温暖。能接收到那些真诚的帮助。能在寒冷的冬日里,拥有这些微小而珍贵的瞬间。
这就够了。
车子到站了。苏星禾下车,走向家的方向。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投下清晰的轮廓。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一步,一步。
雪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而她心里的那份喜欢,也像这雪后的夜晚——
安静,清澈,带着凛冽而真实的温度。
继续着,生长着,在她十七岁的冬天里。
成为一道光,照亮前行的路。
也照亮,那个在雪地里独自行走,却不再孤单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