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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他好厉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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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期末考试的紧张氛围像一场无声的雪,悄然覆盖了整个校园。
黑板旁的倒计时牌已经翻到了“距离期末考试 15 天”,鲜红的数字每天变换,像某种冷酷的倒计时。教室里,课桌上的书本越堆越高,几乎要遮住埋头苦读的学生们家。下课铃响时,很少有人离开座位,大家都在争分夺秒地背书、做题、整理笔记。
苏星禾坐在高二(5)班的教室里,桌角贴着一张详细的复习计划表。她严格按照计划执行,每天六点起床背英语单词,午休时间整理历史时间轴,晚自习后还要花一小时刷数学题。
累,但充实。充实到几乎可以欺骗自己——那些关于林澈的心事,已经被繁重的学业彻底掩埋。
只是偶尔,在深夜放下笔的瞬间,在望着窗外漆黑天空的片刻,他的身影还是会从记忆深处浮现——他讲题时微蹙的眉头,他递水时温和的语气,他在操场上跑步时挺拔的背影。
然后她会深呼吸,重新拿起笔,把那些画面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告诉自己:期末了,要专注。
周三下午,全年级在报告厅上大课——数学期末复习指导。五个文科班和五个理科班的学生混坐,报告厅里挤得满满当当。苏星禾和李珊、陈雨薇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数学教研组长站在台上,讲解历年期末考题的常见陷阱。讲到一道经典函数题时,他忽然说:“这道题很有代表性,我请个同学上来讲讲思路——高二(1)班林澈。”
报告厅里响起轻微的骚动。苏星禾抬起头,看见林澈从理科班区域站起身,走向讲台。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衬得身形挺拔。冬日的阳光从报告厅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林澈接过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解题步骤。他的字迹清晰有力,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报告厅:“这道题的关键是要构造辅助函数,先设f(x)=g(x)-h(x),证明单调性,然后……”
苏星禾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她本该专心记录,可那一刻,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说话时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停顿思考时微蹙的眉头,看着他写完最后一步后转身面对大家时平静的表情。
然后她低下头,在笔记本的页边空白处,很轻地画了一个太阳的简笔画。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讲得很好,”数学老师点点头,“大家听懂了吗?”
报告厅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听懂了”。苏星禾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画的那个小太阳。她知道那道题的思路了,但更清楚的是——即使在几百人的报告厅里,即使在这样公开的场合,她的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追随他。
这就是暗恋最顽固的地方:你以为已经把它埋得很深,可它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悄悄探出头来。
大课结束后,人群涌出报告厅。苏星禾和李珊、陈雨薇随着人流慢慢移动,在走廊里遇见了温絮宁。
“你们班也上大课了?”李珊问。
“嗯,刚结束。”温絮宁说,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似乎在找什么人。
苏星禾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见了黄思远——他正从理科班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体育理论教材。看见温絮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走了过来。
“复习得怎么样?”黄思远问,声音很平静。
“还好,”温絮宁说,“就是时间不够用。”
“我也是。”黄思远苦笑,“体育理论要背的东西太多了。”
“需要帮忙吗?”温絮宁轻声问,“我可以……帮你划重点。”
黄思远愣了一下,看着温絮宁。冬日的走廊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睛很亮。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谢谢。”
“不客气。”
简单的对话,克制的语气。可苏星禾看得分明——黄思远接过温絮宁递来的笔记时,手指微微颤抖;温絮宁移开视线时,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
有些心意,即使不说出口,也会从最细微的地方泄露出来。
就像她自己。就像此刻,当林澈从她们身边经过,对她轻轻点头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星禾。”林澈停下脚步。
“……嗯?”
“数学复习得怎么样?”他问得很自然,就像普通同学之间的寒暄。
“还……还好。”苏星禾说,“就是函数部分还有点难。”
“需要的话,”林澈顿了顿,“我可以把一班老师的复习资料复印一份给你。他们总结得很系统。”
苏星禾看着他,冬日的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她想起自己这些天刻意的疏远,想起那些“要保持距离”的自我告诫。
但最终,她听见自己说:“好。谢谢。”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林澈点点头:“那我明天带给你。”
他离开后,李珊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最近好像……正常点了?”
“我们一直很正常。”苏星禾说,语气平静。
“以前是正常里透着不正常,现在是正常里透着……嗯,还是有点不正常,但比之前好。”
苏星禾没接话,只是看着林澈远去的背影。深灰色的毛衣,挺直的背脊,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流中。
原来有些距离,不需要刻意保持;有些关心,也不需要刻意推开。就像冬日的阳光,虽然不够温暖,但至少明亮。
周末,苏星禾去市图书馆复习。冬日的图书馆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摊开书本和笔记。
刚坐下不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澈发来的消息:“复习资料我整理好了,放在你们班靠窗那排第二个桌子的抽屉里。蓝色文件夹。”
苏星禾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动。然后她回复:“谢谢。我现在在图书馆,周一去拿。”
“好。期末加油。”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克制的关心。但她能想象出他整理资料时的样子——一定很认真,很仔细,就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
周一下午,苏星禾提前来到教室。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投下大片光斑。她走到靠窗那排,拉开第二个桌子的抽屉。
蓝色文件夹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拿出来,翻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复印资料,字迹清晰,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函数,三角函数,数列……高二上学期数学的所有重点难点,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第27题有三种解法,第二种最简便。加油。”
字迹工整,是他一贯的风格。
苏星禾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纸张的触感粗糙而真实。她想起高一开学时,她也是这样,在笔记本的角落写下他的名字。那时她不知道,这场暗恋会持续这么久,会这么深,会像冬天的雪一样,安静地落满整个青春。
放学时,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细小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在黄昏的光线里闪闪发亮。校园里响起学生们的欢呼声,大家都兴奋地伸出手去接雪花。
苏星禾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漫天飞雪。她的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个蓝色文件夹。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像她此刻的心情——清晰,明确,带着微微的刺痛。
“下雪了。”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她转过头,看见林澈站在那里。他今天围了条深蓝色的围巾,衬得脸很白。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
“嗯。”苏星禾应了一声,“今年的第一场雪。”
“资料拿到了吗?”
“拿到了。谢谢你,很详细。”
“不客气。”林澈说,然后顿了顿,“期末……一起加油。”
“一起加油。”苏星禾重复道。
简单的对话,却有种奇异的温暖。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像一道温柔的帷幕。
这时,李珊、陈雨薇、张浩、黄思远和温絮宁都出来了。六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眼前的雪景。
“真美啊。”陈雨薇小声说。
“美是美,就是冷。”张浩搓着手,“赶紧回家吧!”
大家笑起来,一起走向校门。雪地上留下六串脚印,深深浅浅,交错延伸。苏星禾走在林澈旁边,这一次,她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雪越下越大,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雪中晕开,整个世界变得温柔而朦胧。
走到公交站时,大家的肩头都落了一层薄雪。温絮宁要坐的车先来了,她对大家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黄思远说,目光追随着她上车的背影。
车开走后,黄思远收回视线,看向漫天飞雪。他的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有些落寞,但很快,那抹落寞就被惯常的平静取代。
“车来了。”林澈说。
苏星禾跟着大家上车。车厢里暖气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流动的雪夜街景。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灯光变得朦胧而柔和。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又迅速擦掉。
那个字是“澈”。
然后她笑了。笑自己的幼稚,笑这份持续了一年多的喜欢,笑这场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暗恋。
车子摇摇晃晃地行驶着。苏星禾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今天的画面——林澈在报告厅讲题的样子,他发来的那条消息,蓝色文件夹里工整的字迹,还有雪中他说“一起加油”时平静的语气。
那些细碎的、微小的瞬间,像雪花一样,一片片落在她的记忆里,积成厚厚的一层。
她知道这场暗恋不会有结果。知道他们终将走向不同的方向。知道有一天,这些雪会融化,这些记忆会褪色。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冬日的雪夜里——
她能感受到那份真实的温暖。能接收到那些克制的关心。能在人群中,与他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视线。
这就够了。
车子到站了。林澈先下车,转身对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苏星禾说。
她看着他深蓝色的围巾在雪中飘扬,看着他转身走向家的方向。雪地上他的脚印很快被新的雪覆盖,但他的身影,在她心里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回到家,苏星禾翻开笔记本。在十二月末的那一页,她小心地夹了一张蓝色的便签——是从那个文件夹上撕下来的,边缘整齐。
然后在旁边,她写道:
“下雪了。”
“他送来复习资料,放在教室抽屉里。”
“就像这场雪——
“安静,不张扬,却覆盖一切。”
“我曾以为暗恋必须要有壮烈的姿态,”
“必须要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
“可今天,看着雪中他的背影,”
“我忽然明白了——”
“有些喜欢,不需要结局。”
“它就在那里,”
“像冬日的雪,”
“安静地落,”
“安静地积,”
“安静地存在于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
“他在一班,我在五班。”
“我们在不同的教室,听不同的课,”
“有着不同的未来。”
“但至少此刻,”
“在这场雪里,”
“我们能说一句‘一起加油’。”
“这就够了。”
“暗恋还在继续,”
“但我不再为此焦虑。”
“让它继续吧,”
“像雪继续下,”
“像时间继续流,”
“像青春——
“总要有些无人知晓的心事,”
“才完整。”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路灯的光在雪中晕开,整个城市温柔而寂静。
苏星禾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凉,透明,在掌心停留片刻,然后融化。
她看着那片消失的雪花,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原来暗恋最好的状态,不是得到,也不是忘记,而是接受——接受这份喜欢的存在,接受它的无果,接受它在生命里留下的所有细碎的、美好的瞬间。
然后带着这些瞬间,继续往前走。
走向期末,走向寒假,走向十七岁剩下的日子。
也走向那个,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却真实地照亮了她整个青春的少年。
雪夜漫长,但很美。
而这场漫长的、寂静的、只有自己知道的暗恋——
也会很美。
在她一个人的,盛大而安静的青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