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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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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裹上了最厚的冬装——羽绒服,围巾,手套,帽子。教室里的空调开始供暖,但坐在窗边的同学还是会感到从玻璃缝渗进来的寒意。大家缩着脖子,搓着手,抱怨着这突如其来的寒冷。
苏星禾换上了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每天早上走进教室时,脸上都冻得发红。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搓热双手,才开始拿出课本。
高二的课程越来越紧张。文科班开始系统复习古代史,每周要背三四十个知识点;语文的古文阅读难度加大;数学的函数部分让很多人叫苦不迭。教室里的气氛明显压抑了许多,连最爱说笑的同学也变得沉默。
“我觉得我要死了。”周三的晚自习课间,李珊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
“这才高二上学期,”陈雨薇小声说,“老师说高三会更累。”
“别说了,让我保留一点希望。”
苏星禾正在整理历史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最近发现,用忙碌来填满所有时间,是一种有效的自我保护——忙到没时间胡思乱想,忙到连伤感都显得奢侈。
但有些东西,还是会从缝隙里钻出来。
比如每次经过三楼时,会下意识地看向1班的后门;比如在开水房排队时,会不自觉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比如听到有人提起“林澈”这个名字时,心跳还是会漏掉半拍。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说过话了。保持在同学的距离,点头,微笑,偶尔在人群中交换一个短暂的眼神,然后各自移开视线。
像两个默契的演员,上演着一场名为“普通同学”的戏。
周五下午,学校组织了高二年级的冬季长跑比赛。每个班要出十名选手,男生女生各五名。苏星禾本来不想参加,但体育委员说她800米成绩稳定,硬是给她报了名。
“我真的不行,”苏星禾推脱,“我耐力不好。”
“没事,跑完就行,”体育委员说,“凑个人数。”
比赛在下午第二节课后举行。操场上拉起了警戒线,各班在指定区域集合。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铅灰色,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苏星禾穿着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浑身冻得发抖。她做了几个热身动作,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然后她看见了林澈。
他也在选手队伍里,穿着红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在一群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中格外显眼。他正在做拉伸,动作标准而流畅,小腿的肌肉线条清晰有力。
苏星禾赶紧移开视线,看向地面。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被风吹得干干净净,上面落了几片枯叶。
女生组先跑。发令枪响时,苏星禾冲了出去。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呼吸时冷空气灌进肺里,有种刺痛感。她按照自己的节奏跑着,不快,但很稳。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难受。腿像灌了铅,呼吸越来越重,喉咙里泛上血腥味。她咬着牙坚持,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机械地迈步,再迈步。
经过看台时,她听见班里同学的加油声。李珊的大嗓门格外突出:“苏星禾!加油!”
她没力气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最后一圈,她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跑。冲过终点线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体育委员赶紧扶住她:“不错不错,中等偏上!”
苏星禾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冷空气刺激着喉咙,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给。”
一瓶矿泉水出现在她眼前。她抬起头,看见林澈站在面前,手里拿着水。他也刚跑完男生组的比赛,额头上还有汗,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着白气。
“谢谢。”苏星禾接过水,手指碰到瓶身时,感觉到水是温的——他特意把冰水捂热了。
“慢慢喝。”林澈说。
苏星禾小口喝着水,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缓解。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即使不抬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跑得不错。”林澈说。
“一般。”苏星禾声音沙哑。
短暂的沉默。操场上人声嘈杂,欢呼声,加油声,运动员粗重的喘息声。但这些声音好像隔着一层玻璃,传不到他们之间这个小小的、安静的空间。
“林澈!过来集合!”远处传来教练的喊声。
林澈应了一声,然后对苏星禾说:“我先过去了。”
“嗯。”
他转身跑向集合点。苏星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手里的矿泉水瓶还温着,那点温度透过塑料瓶身传到掌心,再传到心里。
原来有些关心,即使隔着距离,还是会以最细微的方式传递过来。
比赛结束后,苏星禾回到班级区域。李珊递给她外套:“快穿上,别感冒了。”
苏星禾穿上羽绒服,冰冷的身体慢慢回暖。她看向操场另一边的理科班区域,林澈正在和同学说话,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笑容。
那么远,又那么清晰。
“看什么呢?”李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林澈啊。他刚才是不是给你递水了?”
“嗯。”苏星禾应了一声。
“他还挺关心你的。”
“他对谁都这样。”苏星禾说,这是她最常用的回答,也是最真实的答案。
但李珊没像往常一样调侃,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苏星禾转过头看她。
“我的意思是,”李珊继续说,“如果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大方一点?为什么要因为怕别人说闲话,就躲躲藏藏的?”
“因为……”苏星禾顿了顿,“因为不想给对方添麻烦。”
“你怎么知道是麻烦?”李珊问,“也许对方根本不觉得麻烦呢?”
这个问题让苏星禾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也许林澈根本不介意那些流言,也许他觉得帮她是很自然的事,也许……也许那些她以为的“麻烦”,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但即使这样,她也不敢冒险。不敢赌那个“也许”,不敢破坏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
“算了算了,”李珊摆摆手,“我就是随便说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长跑比赛结束后,学校宣布提前放学。大家欢呼着收拾东西,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寒冷的操场。
苏星禾回到教室,慢慢收拾书包。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才四点半,就已经像傍晚。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在楼梯口遇见了温絮宁和黄思远。两人似乎在讨论一道数学题,黄思远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温絮宁专注地看着。
“这里,”黄思远用笔尖指着某个步骤,“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
“我看看。”温絮宁凑近了些。
他们的头几乎靠在一起,从苏星禾的角度看,像一幅温暖的画面——冬日的黄昏,走廊昏暗的灯光,两个少年低头讨论题目,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她放轻脚步,想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但温絮宁抬起头看见了她:“苏星禾,要走了?”
“嗯。”苏星禾点点头。
黄思远也抬起头,对她笑了笑:“一起走?”
“好啊。”
三人一起下楼。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温絮宁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刚才说的那种方法,老师上课好像提过,但我不太理解。”
“我回去把详细步骤发给你。”黄思远说。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黄思远打断她,语气很自然,“刚好我也要整理笔记。”
温絮宁没再拒绝,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苏星禾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想起李珊刚才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是麻烦?”
也许对黄思远来说,帮温絮宁整理笔记根本不是麻烦,而是他心甘情愿、甚至求之不得的事。
就像对林澈来说,帮她讲题、递水、借外套,可能也只是很自然的举动,根本不觉得是负担。
可她总是怕,总是躲,总是用“不想添麻烦”来当借口,掩饰自己不敢靠近的怯懦。
走到校门口时,林澈、张浩、李珊、陈雨薇已经等在那里了。冬日的黄昏很短暂,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雾中晕开。
“好冷啊!”张浩搓着手,“赶紧回家!”
“今天怎么这么冷?”李珊把围巾又裹紧了一圈。
六个人一起往公交站走。冬夜的风凛冽刺骨,吹得人脸生疼。苏星禾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走在林澈旁边,依然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上平行延伸,偶尔因为步伐不一致而短暂交错,又很快分开。
像他们的关系——偶尔靠近,但终究是两条平行线。
公交站台上,大家缩着脖子等车。温絮宁要坐的车先来了,她对大家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黄思远说,目光追随着她上车的背影。
车开走后,黄思远收回视线,看向远处路灯下飞舞的细小冰晶。那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冻雾,细小的冰粒在灯光中闪烁,像碎钻,也像眼泪。
“车来了。”林澈说。
苏星禾跟着大家上车。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流动的冬夜街景。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灯光变得朦胧而柔和。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又迅速擦掉。
那个字是“澈”。
车子摇摇晃晃地行驶着。苏星禾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画面——林澈递来的温水,他额头的汗水,他在寒风中挺拔的背影。
还有李珊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是麻烦?”
她不知道答案。或者说,她不敢知道答案。
因为她怕一旦靠近,就会发现那些她以为的“特别”,其实只是他的日常;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在他眼里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举动。
她宁愿保持距离,宁愿活在自己的想象里,至少这样,那份喜欢还能保留一点虚幻的美感。
车子到站了。林澈先下车,转身对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苏星禾说。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冬夜的雾气里,然后才慢慢走下车。站台上很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穿透厚厚的羽绒服,让她打了个寒颤。
回到家,她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十一月末的那一页,她画了一瓶矿泉水,瓶身冒着淡淡的白气——那是冬天里温热的水才会有的景象。
然后在旁边,她写道:
“他递来温水,说‘慢慢喝’。”
“冬天的风很冷,但那瓶水是温的。”
“就像他的关心——
“克制,但真实;遥远,但温暖。”
“李珊问我:你怎么知道是麻烦?”
“我不知道。”
“我害怕知道。”
“害怕一旦靠近,就会发现所有的‘特别’都只是我的幻想。”
“害怕那些让我心跳加速的瞬间,”
“在他眼里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常。”
“所以我选择保持距离,”
“选择在自己的世界里,”
“继续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
“至少这样,”
“那份喜欢还能保持它最初的模样——
“纯粹,安静,不求回应。”
“这就够了。”
“在十七岁的冬天里,”
“能远远地看着他,”
“能在寒冷的时刻收到一瓶温水,”
“能在人群中交换一个短暂的眼神,”
“就足够让我撑过这个漫长的季节。”
“暗恋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冬天吗?”
“也许吧。”
“但至少,
“冬天里也有阳光,”
“也有温水,”
“也有那些微小却真实的温暖。”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窗外,冬夜深沉。路灯在寒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遥远的星辰。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苏星禾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感受着外面世界的寒意。
然后她转身,打开台灯,摊开数学练习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