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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发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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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
雨季来了。
学生们都换上了厚外套,进出教室时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窗户玻璃上总是蒙着一层水汽,擦掉了不一会儿又会重新凝上。
苏星禾感冒了。
喉咙痛,鼻子塞,头昏昏沉沉的。但她还是坚持每天去上课——高二的进度太快,缺一节课就跟不上。她坐在教室里,裹着厚厚的围巾,手里握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
“你这样子还是请假回家吧。”李珊担心地说。
“没事,”苏星禾声音沙哑,“快好了。”
其实没好,而且越来越重。但她不想请假,不想落下课程,更不想……让某些人觉得她是因为受不了流言才逃避。
那些关于她和林澈的流言,在十月末渐渐平息了。不是消失了,只是被更紧迫的考试、作业、排名淹没了。高二的生活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只是机器上的齿轮,忙着转动,没时间关心别人的闲事。
宋雨婷还是偶尔会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但苏星禾学会了无视。她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的——上课,做笔记,写作业,复习。只有在深夜完成所有任务后,才会允许自己短暂地想起林澈。
想起他说“保持距离”时平静的语气,想起他月光下的侧脸,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可以自然交谈的时光。
他们已经整整两周没有说过话了。
走廊里遇见时,会点头致意,但不会停留。开水房排队时,会保持距离,但不会交谈。放学路上,六个人依然一起走,但她总是走在最边上,和林澈隔着至少两个人的距离。
像两条平行线,看得见彼此,却永远不会相交。
十一月的第一场考试,苏星禾考砸了。
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考试那天她烧到三十八度五,头重脚轻,看题目都是重影的。成绩出来时,她跌到了班级第十五名。
“没事的,”陈雨薇小声安慰她,“你生病了,下次考好就行。”
苏星禾没说话,只是盯着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十五名。退步了七名。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可还是难受。不是因为排名,而是因为那种无力感——明明很努力了,却还是会被一场感冒轻易击垮。
下午放学时,雨还在下。苏星禾收拾好书包,戴上口罩,慢吞吞地走出教室。走廊里很拥挤,大家都在抱怨这该死的天气。
走到一楼大厅时,她看见林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他好像在等人,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苏星禾低下头,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苏星禾。”
她脚步一顿,抬起头。林澈站在她面前,眉头微蹙:“你脸色很差。”
“……感冒了。”苏星禾说,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来,闷闷的。
“吃药了吗?”
“吃了。”
短暂的沉默。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门口的雨棚。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气息。
“我送你到公交站吧,”林澈说,“伞大。”
“不用了,我自己有伞。”苏星禾说着,从书包里掏出折叠伞——是高一开学时买的那把,淡蓝色的,印着白色云朵图案。
林澈看着她手里的伞,没再坚持:“那……路上小心。”
“嗯。”
苏星禾撑开伞,走进雨中。秋雨细密冰凉,打在她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得很慢,因为头还是晕,脚下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校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澈还站在大厅门口,目光追随着她的方向。隔着雨幕,隔着人群,他的身影有些模糊。
苏星禾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那一晚,她烧得更厉害了。妈妈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九度,急忙带她去社区医院挂水。医院里人很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苏星禾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顺着细长的软管流进她的手背。手背冰凉,药水更凉。
妈妈在旁边陪着她,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好点了吗?”
“嗯。”苏星禾闭上眼睛。
她想起林澈站在雨中的身影,想起他说“路上小心”时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那么自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一切都变了。他们之间隔着流言,隔着约定,隔着这场秋雨,隔着再也回不去的距离。
输完液已经是晚上十点。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苏星禾裹紧外套,和妈妈慢慢走回家。
“明天请假吧,”妈妈说,“病好了再去。”
“可是——”
“没有可是,”妈妈语气坚决,“身体最重要。”
苏星禾没再反驳。她知道妈妈是对的。
请假在家的两天,苏星禾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退了烧,但浑身没力气,咳嗽也还没好。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时断时续的雨声。
李珊每天会给她发消息,告诉她学校发生了什么,作业是什么,老师讲了什么重点。陈雨薇也会发来关心的话。
但林澈没有。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周前,她说的那句“嗯”。
苏星禾知道这很正常——他们已经说好了保持距离,他当然不会再来关心她。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空落落的。
第三天,她感觉好多了,决定去学校。妈妈不放心,非要送她到校门口。
“药带了吗?”
“带了。”
“水杯呢?”
“带了。”
“不舒服就请假回家,别硬撑。”
“知道了,妈。”
走进校园时,雨暂时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湿漉漉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苏星禾走到教室时,早自习已经开始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座位上,李珊立刻转过头,压低声音:“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苏星禾摘下口罩。
“你吓死我了,”李珊说,“烧到三十九度还敢来考试。”
“我以为能撑住。”
“撑什么撑,身体要紧。”
上午的课,苏星禾听得有些吃力。病了两天,脑子好像锈住了,老师讲的内容要反应很久才能理解。她努力记着笔记,但手还是有点抖。
课间时,她去开水房接水。在楼梯上,遇见了正要上楼的林澈。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暗,窗外的阴雨天让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色调里。
“你……病好了?”林澈先开口。
“好多了。”苏星禾说。
“那就好。”林澈顿了顿,“落下的课……需要笔记吗?”
“不用了,李珊借给我了。”
“哦。”
短暂的沉默。楼梯上有其他学生上下下,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那我先上去了。”林澈说。
“嗯。”
他走上楼,脚步声渐行渐远。苏星禾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的水杯。杯壁温热,透过掌心传到心里,却暖不了那股寒意。
原来保持距离是这种感觉——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温絮宁端着餐盘坐到她旁边:“听说你病了?”
“嗯,感冒。”
“最近天气不好,很多人都感冒了。”温絮宁说,“黄思远也感冒了,训练时还硬撑,结果加重了。”
苏星禾想起黄思远看温絮宁的眼神——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又在她察觉前迅速移开。那种克制而专注的目光,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言语也能明白其中深意。
“他怎么样了?”她问。
“请假在家,”温絮宁说,用筷子戳了戳餐盘里的米饭,“我发消息问了下情况,他说好多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低垂,语气平静,但苏星禾注意到她耳根泛起的一点点红晕——不明显,稍纵即逝,却足够让她想起自己每次和林澈说话时的模样。
原来有些心事,即使不说出口,也会从最细微的地方泄露出来。
“你其实挺关心他的。”苏星禾轻声说。
温絮宁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饭:“同学之间……应该的。”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苏星禾听出了复杂的意味。那是界限,是提醒,也是某种自我告诫——告诉自己,只能是“同学之间”。
就像她对自己说:只能是“保持距离”。
下午放学时,雨又开始下了。苏星禾撑开伞,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黄思远从三楼下来。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病好了?”苏星禾问。
“好了,”黄思远走到她伞下,“在家躺了两天,再躺下去要发霉了。”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雨不大,但很密,伞面上沙沙作响。
“听说你也病了?”黄思远问。
“嗯,感冒。”
“最近天气确实差。”黄思远说,“林澈也感冒了,咳嗽得厉害,但他说什么也不肯请假。”
苏星禾的心一紧:“他也感冒了?”
“是啊,昨天开始咳嗽,今天还是来上学了。”黄思远说着,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你们……最近好像不怎么说话了?”
苏星禾没说话。
黄思远也没追问,只是看着前方被雨水打湿的路面:“有时候人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反而会错过真正重要的东西。”
这话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但苏星禾听懂了。她侧过头看向黄思远,发现他正望向校门口的方向——温絮宁正站在那里等车,雨中的身影单薄而清晰。
那一刻,苏星禾突然明白了什么。明白了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明白了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明白了那些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关切背后,藏着怎样相似的心情。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在同时经历着相似的悸动和挣扎。他们互不相识,却在各自的轨道上,上演着几乎相同的剧本——喜欢一个人,却因为种种原因,选择将这份喜欢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
“到了。”黄思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校门口,其他人都已经到了。林澈、张浩、李珊、陈雨薇站在雨棚下,温絮宁在不远处等车。看见黄思远,温絮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很快移开。
“病好了?”温絮宁问,语气平淡。
“好了,”黄思远说,停顿了一下,“谢谢你的消息。”
那是他们今天唯一的对话。简单,克制,像秋天的雨,凉而疏离。
六个人一起往公交站走。雨中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脚步声。苏星禾走在林澈旁边,隔着一把伞的距离。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确实在咳嗽,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听得出来。脸色也有点苍白。
“你也感冒了?”她轻声问。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有点。”
“吃药了吗?”
“吃了。”
简单的对话,却让苏星禾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原来她还是会关心他,还是会因为他的不舒服而担心。
即使说好了保持距离,即使努力克制,但那份喜欢,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过。
车来了。大家依次上车。苏星禾和林澈还是坐在相似的位置,但今晚,她一直看着窗外,没有回头看他。
雨夜的街道灯火朦胧,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模糊的光影。玻璃上凝结着水汽,外面的世界变得扭曲而遥远。
苏星禾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在圆圈里,画了一个更小的点。
像星星,像太阳,像所有遥不可及的光。
也像她和黄思远,像所有选择了沉默的暗恋者——在自己的世界里画地为牢,困住一份说不出口的喜欢。
到家后,她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十一月的那一页,她画了两把伞。
一把伞下有两个很小的人影,隔得很远。
另一把伞下,只有一个人影。
然后在旁边,她写道:
“今天看着黄思远和温絮宁,”
“突然明白了什么是‘不必言说的懂得’。”
“我们都在各自的伞下,”
“守着各自的心事,”
“淋着同一场雨。”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有些眼神足够说明一切。”
“就像他看她的目光,”
“就像我看他的目光,”
“就像这场秋雨——
“无声,绵长,湿透一切。”
“十七岁的暗恋,”
“是一场默契的沉默。”
“我们知道彼此的秘密,”
“却谁也不去点破。”
“就让喜欢在雨中生长吧,”
“在沉默中生根,”
“在距离中抽芽,”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开出一朵朵寂静的花。”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永远也不会停。
但她知道,这场雨终会停息。
而在雨停之前,在那些沉默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喜欢里——
他们都在学着如何撑好自己的伞,如何在雨中行走,如何在湿冷的世界里,保持内心最柔软的那一点温度。
那温度很微弱,像雨夜里的灯火。
但至少,它亮着。
亮在十七岁的雨季里,亮在无人知晓的心事里,亮在所有不得不保持距离却又忍不住靠近的目光里。
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