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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好想离他更近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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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秋意渐浓。
高二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时钟,规律而急促。每周一、三、五的晚自习从六点半延长到九点半,周二、四虽然没有晚自习,但各科作业多得让人喘不过气。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无声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距离高考 638 天”。
苏星禾的课桌上堆满了参考书和练习册。文科班的阅读量惊人,光是历史一科,一周就要读完两本补充材料,还要写读书笔记。她的黑眼圈又回来了,比高一期末时更深。
但奇怪的是,这种忙碌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平静。每天埋首于书本,让那些关于林澈的心事被迫退居二线——只有在课间休息、喝水、或者深夜完成作业的间隙,才会悄悄浮现。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女生们在练习排球。秋日的阳光不再灼热,暖暖地照在身上很舒服。苏星禾已经能稳定地垫三十五个球了,手腕也不再红肿。她和李珊、陈雨薇一组,在球网边对垫。
“高二好累啊,”李珊接住一个球,“我昨晚背政治背到十二点。”
“我也是,”陈雨薇小声说,“文言文翻译太难了。”
苏星禾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垫球。一、二、三……她在心里默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篮球场那边。
林澈在打球。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运动背心,汗水浸湿了后背。秋天的阳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跳投时身体舒展成漂亮的弧线。球进了,他和队友击掌,笑容明亮。
苏星禾的心跳漏了一拍。两个月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平静地看他,可每次视线相接,那种熟悉的悸动还是会回来。
“苏星禾!”体育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专注!”
“对不起。”她赶紧收回目光。
体育课下课后,苏星禾去更衣室换衣服。出来时,在走廊里遇见了温絮宁。温絮宁刚上完物理竞赛辅导班,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资料。
“这么厚?”苏星禾惊讶。
“竞赛题集,”温絮宁苦笑,“老师说至少要做完一半。”
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秋天的风很清爽,吹在脸上很舒服。
“林澈也在准备竞赛吗?”苏星禾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嗯,他也在上辅导班,不过和我不在一个班。”温絮宁说,“他水平比我高多了,老师专门给他开小灶。”
苏星禾点点头,心里有些复杂。她知道林澈很优秀,但每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具体的细节,还是会感到那种遥远的距离感。
“黄思远呢?”她问。
“他在训练,要参加市里的篮球赛。”温絮宁说,“每天下午都要训练三小时。”
“他……经常找你吗?”苏星禾小心翼翼地问。
温絮宁顿了顿:“偶尔。问问题,或者……也没什么。”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星禾想起黄思远看温絮宁的眼神,那种专注而温柔的眼神,和自己看林澈时一模一样。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人在同时进行着相似的、无望的喜欢。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她们遇见了刚从三楼下来的林澈和黄思远。两人好像刚讨论完一道题,手里还拿着草稿纸。
“苏星禾。”林澈看见她,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温絮宁。”黄思远的目光落在温絮宁身上,眼神亮了一下。
简单的问候后,林澈对苏星禾说:“周五的数学作业,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
“还没,”苏星禾说,“有点难。”
“需要帮忙吗?”
“……好。”苏星禾听见自己说。
他们约在放学后,在图书馆的自习区。秋天的图书馆很安静,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金黄的梧桐树,叶子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林澈讲题时很专注,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步骤。苏星禾认真听着,偶尔点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他低垂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高一时那些相似的下午——在教室,在咖啡馆,在无数个他为她讲题的时刻。时间过去了,场景变换了,但有些东西好像没变。
“懂了吗?”林澈抬起头。
“懂了。”苏星禾点头,“谢谢你。”
“不客气。”林澈合上练习册,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
图书馆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自习区。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竞赛准备得怎么样?”苏星禾问。
“还好,就是时间不够用。”林澈说,“文化课不能落下,竞赛也要冲,每天像打仗。”
“很辛苦吧。”
“也还好,习惯了。”林澈笑了笑,“你呢?文科班作业多吗?”
“多,每天都有背不完的东西。”苏星禾说,“但……也挺充实的。”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该走了。”林澈说。
“嗯。”
收拾好东西,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秋夜的凉风迎面吹来,苏星禾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
“冷?”林澈问。
“有点。”
林澈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披上吧。”
“不用了……”
“穿着,别感冒。”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苏星禾接过外套,披在肩上。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记忆中一样,像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他们并肩走在秋天的校园里。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错重叠。
“林澈,”苏星禾忽然开口,“你以后……想去哪个城市读大学?”
林澈想了想:“应该是一线城市吧。A大在B市,如果考上的话就去B市。”
B市,很远。苏星禾在心里计算着距离——坐高铁要四个小时,飞机要两个小时。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和她生活的小城完全不同。
“你呢?”林澈问。
“我……还没想好。”苏星禾说,“可能留在本省,也可能去其他地方。”
“不用急,还有时间想。”
“嗯。”
走到校门口时,李珊、陈雨薇、张浩、黄思远和温絮宁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苏星禾披着林澈的外套,李珊的眼睛立刻亮了,但没说什么。
“走吧,等你们半天了。”张浩说。
六个人一起往公交站走。秋夜的风有点凉,苏星禾把林澈的外套裹紧了些。衣服很大,松松地罩在她身上,袖口长出一大截。
黄思远走在温絮宁旁边,低声问她:“竞赛班今天讲了什么?”
“动量守恒的综合应用,”温絮宁说,“挺难的。”
“需要我帮你找点资料吗?我表哥去年参加过竞赛,有些笔记。”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温絮宁的语气礼貌但疏离。
黄思远点点头,没再说话。苏星禾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至少,她和林澈还能像现在这样自然地说话,自然地相处。
虽然那可能只是他一贯的友善,但那也是真实的温暖。
公交站台上,苏星禾把外套脱下来还给林澈:“谢谢。”
“不客气。”林澈接过,“明天见。”
“明天见。”
车来了。上车后,苏星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玻璃上倒映出车厢里模糊的人影,她看见林澈坐在后面几排,正在和张浩说话。
她想起刚才他递外套时的自然,想起他讲题时的专注,想起他说“明天见”时平静的语气。
所有这些都是真实的,但也都是有限的。像秋天的阳光,温暖但不灼热,明亮但不刺眼。刚刚好够她取暖,但不够让她靠近。
回到家,苏星禾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九月的那一页,她贴了一片干枯的梧桐叶——是今天在图书馆路上捡的,金色的,叶脉清晰。
然后在旁边,她写道:
“他借给我外套,说‘别感冒’。”
“秋天的风很凉,但他的衣服很暖。”
“我知道这没什么特别——
“他对谁都这样好,这样温柔。”
“可我还是把那一刻的温度记住了,”
“记住了洗衣液的香味,”
“记住了他递衣服时自然的动作,”
“记住了他说‘明天见’时平静的语气。”
“暗恋就是这样吧——”
“把别人眼里的平常,”
“变成自己心里的珍藏。”
“然后继续在忙碌的学习里,”
“偷偷想念那一点点的暖。”
“高二很忙,”
“忙到没时间多想,”
“忙到只能在下课时,”
“匆匆看他一眼。”
“但这一眼,”
“就够撑过一整天。”
“够了。”
“真的够了。”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打开数学练习册。
窗外的秋夜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一声声,像是在为这个秋天唱着温柔的歌。
苏星禾知道,从明天开始,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课程,新的作业,新的挑战。
但她也会继续那些微小而隐秘的期待——期待在走廊遇见他,期待他说“早”,期待偶尔的讲题,期待放学路上简短的对话。
期待所有那些平常的、有限的、却足够温暖的时刻。
就像秋天的阳光,不灼热,但足够明亮。
就像他的外套,不厚重,但足够温暖。
就像这场暗恋,不求结果,但足够让她在疲惫的时候,想起这世界上还有一束光,曾经照亮过她的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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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那束光还在。
还在她的十七岁里,安静地、遥远地、却真实地存在着。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她拿起笔,开始写数学作业。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
像时光的信笺,飘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她,在这些飘落的时光里,继续着这场漫长而寂静的喜欢。
继续着,也成长着。
在秋天,在十七岁,在每一个平凡又珍贵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