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星星》烬已

18、 因为他成为更好的自己

　　新学期报到的日子到了。

　　苏星禾走进校园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两个月的时间，不长，但足以让一切都蒙上一层熟悉的陌生感。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操场还是那个操场，但走在其中的学生们都长高了一些，晒黑了一些，眼神也成熟了一些。

　　高二的班级名单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经过文理分科后的调整，班级有了很大变动。苏星禾挤到前面，在文科班的名单里寻找自己的名字。

　　高二（5）班。还是5班，但班主任换了，同学也换了一大半。她在名单上看到了熟悉的名字——李珊，陈雨薇，都在。温絮宁的名字也在，她选择了文科。

　　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理科班的名单。高二（1）班，林澈的名字依然在很靠前的位置。黄思远在体育特长班，高二（9）班。张浩也在9班。

　　每个人都去了该去的地方。

　　苏星禾深吸一口气，背着书包走向新教室。二楼西侧，和高一时同一个位置，但教室里的面孔陌生了许多。她走进去时，李珊已经在朝她挥手了。

　　“苏星禾！这儿！”

　　李珊帮她占了个靠窗的座位，第三排。陈雨薇坐在她们后面。

　　“班主任换成王老师了，”李珊压低声音，“就是教历史那个，听说特别严。”

　　“没事，严点也好。”苏星禾说。

　　温絮宁也来了，她坐在苏星禾斜后方，微笑着打招呼：“早。”

　　“早。”苏星禾回应。

　　新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他站在讲台上，用平直的声音讲着高二的重要性，讲着高考的倒计时，讲着文科班的学习方法。

　　苏星禾认真听着，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画着圈。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她看着那片光斑，突然想起高一的某个午后，林澈坐在斜前方，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他肩上。

　　两个月不见，他怎么样了？

　　第一节下课后，走廊里瞬间热闹起来。高一新生们好奇地东张西望，高二高三的学生则熟稔地打着招呼。苏星禾和温絮宁一起去开水房，在楼梯口遇见了黄思远。

　　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站在楼梯上几乎要碰到门框。看见温絮宁，他眼睛亮了一下：“早。”

　　“早。”温絮宁点头。

　　“你们班在二楼？”

　　“嗯，5班。”

　　“我在9班，在三楼东边。”黄思远说，“林澈在1班，和我隔两个教室。”

　　他提到林澈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星禾。苏星禾觉得他可能知道什么，但没说破。

　　“竞赛结果出来了吗？”温絮宁问。

　　“出来了，林澈拿了省二等奖。”黄思远说，“很不错了，高一就能拿省二。”

　　省二等奖。苏星禾心里微微一震。虽然早就知道林澈很优秀，但听到具体的成绩，还是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既为他高兴，又觉得那束光离自己更远了。

　　“恭喜他。”温絮宁说。

　　“他今天会来学校吗？”苏星禾问，声音很轻。

　　“会，下午有班会。”黄思远说，“你们……要去找他吗？”

　　“不用了，”苏星禾摇头，却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下课再说吧。”

　　开水房排着队。轮到苏星禾时，她接完水转身，差点撞到一个人。

　　“抱歉。”她抬起头，愣住了。

　　是林澈。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水杯。两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一些，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眼神更加明亮，有种竞赛洗礼后的沉稳和自信。

　　“苏星禾。”他笑了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苏星禾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两个月来努力平复的心情在这一刻又掀起了涟漪。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恭喜你，听说拿了省二。”

　　“谢谢。”林澈说，“运气好。”

　　“不是运气，是实力。”温絮宁在旁边说。

　　林澈看向她，也笑了：“谢谢。你呢？暑假竞赛班怎么样？”

　　“收获很大，但离竞赛水平还差得远。”

　　“慢慢来，高二还有机会。”

　　简单的对话，自然的语气。苏星禾站在一旁听着，突然意识到——林澈和温絮宁说话时，有种特殊的默契。那是聪明人之间的对话，简洁，高效，彼此能懂。

　　而她，常常需要多想几秒才能跟上。

　　可就在她准备离开时，林澈转过头来：“暑假过得怎么样？”

　　“还行。补习班，看书，就这样。”

　　“数学呢？有进步吗？”

　　“有一点，”苏星禾说，“至少不那么怕了。”

　　“那就好。”林澈看着她，目光温和，“高二数学会更难，但你已经打下基础了，不用太担心。”

　　他的语气里有种让她心跳加速的关心。苏星禾点点头：“嗯。你呢？高二有什么计划？”

　　“继续准备竞赛，还有文化课不能落下。”林澈说，“我想冲省一，然后参加全国赛。”

　　目标明确，步伐坚定。苏星禾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的光，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追光者”——她追着林澈的光，而林澈追着更远的光。

　　他们都在追光，只是方向不同。

　　“加油。”她说。

　　“你也是。”林澈说。

　　不远处传来张浩的大嗓门：“澈哥！班主任找你！”

　　林澈对苏星禾点点头：“那我先过去了。”

　　“好。”

　　看着他跑向教学楼的背影，苏星禾站在原地，抱紧了怀里的水杯。水还是温的，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有种真实的暖意。

　　她以为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自己冷静，足够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收好。可刚才见到他的那一刻，她还是慌了神。

　　原来暗恋从来不会真正结束。它只是潜伏，像地下的暗河，平时看不见，但只要一场雨，就会重新涌动。

　　下午的班会，班主任详细讲解了高二的学习计划。文科班要开始系统复习，要大量阅读，要写更多的论文。教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坐得笔直，表情认真。

　　高二了。这三个字像某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头上。

　　苏星禾翻开新发下来的历史课本，第一页是古代史的目录。她拿起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一个日期：“9月1日，高二开始。”

　　笔尖顿了顿，又在下面很轻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简笔画。

　　班会结束后，班主任让大家去领新课本。苏星禾抱着厚厚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时，在楼前的梧桐树下又看见了林澈。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星禾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林澈。”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柔和了些：“领完书了？”

　　“嗯。”苏星禾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是一张证书，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省物理竞赛二等奖。

　　“很厉害。”她由衷地说。

　　“其实可以更好的，”林澈说，语气平静，“决赛时有一道题没做出来。”

　　“你已经很好了。”苏星禾说，“高一就拿了省二，多少人做不到。”

　　林澈笑了笑，把证书收进书包。动作间，苏星禾看见他书包侧袋里插着一支很眼熟的笔——是咖啡馆讲题那天她用过的，后来忘了拿走，没想到他还留着。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暑假过得怎么样？”林澈问。

　　“还行。补习班，看书，就这样。”

　　“数学呢？有进步吗？”

　　“有一点，”苏星禾说，“至少不那么怕了。”

　　“那就好。”林澈看着她，“高二数学会更难，但你已经打下基础了，不用太担心。”

　　他的语气很温和，像在安慰。苏星禾点点头：“嗯。你呢？高二有什么计划？”

　　“继续准备竞赛，还有文化课不能落下。”林澈说，“我想冲省一，然后参加全国赛。”

　　目标明确，步伐坚定。苏星禾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的光，突然很想问——在你追光的路上，会不会偶尔回头，看看身后的人？

　　但她没有问出口。只是说：“加油。”

　　“你也是。”林澈说。

　　不远处传来张浩的大嗓门：“澈哥！班主任找你！”

　　林澈对苏星禾点点头：“那我先过去了。”

　　“好。”

　　看着他跑向教学楼的背影，苏星禾站在原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夏末的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季节更替的秘密。

　　高二开始了。新的挑战，新的压力，新的成长。

　　而她对他的喜欢，也像这夏末的风，看似平静，实则暗涌。

　　放学时，六个人照例在校门口集合——苏星禾、李珊、陈雨薇、林澈、张浩，还有温絮宁和黄思远。

　　“新学期第一天，感觉怎么样？”李珊问。

　　“压力山大，”张浩夸张地说，“班主任说体育特长生文化课分数线又提高了！”

　　“那是该好好学习了。”李珊笑他。

　　“温絮宁，你们班主任严吗？”陈雨薇小声问。

　　“挺严的，”温絮宁说，“但严点好，文科就是要多背多写。”

　　“林澈呢？竞赛拿了奖，班主任没表扬你？”张浩问。

　　“简单提了一句。”林澈说。

　　黄思远看着温絮宁：“你呢？暑假竞赛班学得怎么样？”

　　“还不错，但离竞赛水平还差得远。”温絮宁说，和中午的回答一模一样。

　　苏星禾安静地听着他们对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林澈。他正在和张浩说话，侧脸在夕阳下镀着一层金色的光晕。两个月不见，他的下颌线更清晰了，喉结也更明显，是少年向青年过渡的痕迹。

　　她发现自己还在用那种隐秘的方式观察他——他说话时习惯性的小动作，他思考时微蹙的眉头，他笑起来时眼角细小的纹路。

　　这些细节她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脑海里。

　　原来暗恋从来没有停止。它只是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人群中偷偷看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学会了在他看过来时，装作在看别处；学会了把心跳加速解释成爬楼梯太快。

　　走到公交站时，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夏末的傍晚很美，美得让人想停下来多看几眼。

　　“这个夏天过得真快。”李珊感慨，“感觉昨天还在海边，今天就开学了。”

　　“时间就是这样，”林澈说，“越长大越快。”

　　车来了。大家依次上车。苏星禾和林澈还是坐在相似的位置，隔着几步的距离。车子启动后，苏星禾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心里却想着刚才在梧桐树下的对话。

　　那支笔。他还留着那支笔。

　　这能说明什么吗？也许只是他忘了还，也许只是顺手插在书包里，也许……有很多种合理的解释。

　　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去猜测，去在心里编织那些不切实际的可能性。

　　暗恋就是这样——给你一点点微光，就能照亮整个黑暗的想象。

　　车子到站了。林澈先下车，转身看着她：“明天见。”

　　“明天见。”苏星禾说。

　　这次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看着他，直到车门关上。

　　车子继续行驶在夜色渐浓的街道上。苏星禾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日记。在新学期第一天的那一页，她写道：

　　“高二开始了。”
　　“我以为两个月的暑假足够冷静，”
　　“可看到他时，心跳还是出卖了我。”
　　“他书包里还留着那支笔——”
　　“也许只是忘了，也许只是顺手，”
　　“但我还是为此窃喜了一整个下午。”
　　“看，暗恋多卑微，”
　　“一点微不足道的细节，”
　　“就能让我重新燃起希望。”
　　“理智说：要专注学习，要向前看。”
　　“可心说：再看一眼，就一眼。”
　　“我在理智和心之间摇摆，”
　　“像秋千，荡来荡去，”
　　“找不到平衡点。”
　　“高二会很忙，”
　　“但忙的时候，”
　　“也许反而能藏住这些心思。”
　　“藏进数学公式里，”
　　“藏进历史年表里，”
　　“藏进所有需要背诵的文字里。”
　　“然后在下课铃响时，”
　　“偷偷期待在走廊遇见他。”
　　“就这样吧。”
　　“让暗恋继续，”
　　“但也要努力发光。”
　　“至少，”
　　“要让他看见——”
　　“我也在成为更好的自己。”

　　写完后，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夏末的晚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着新学期的气息。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生活会被新的节奏填满。早自习，上课，作业，复习。偶尔在走廊遇见林澈，会点头微笑，会说“早”和“放学见”。偶尔听到他的消息，会为他高兴，会默默祝福。

　　但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笔记本角落里的心事，那些想要靠近又不敢的悸动，都不会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学会了潜伏，学会了在繁忙的学习间隙里，悄悄探出头来，呼吸一口名为“喜欢”的空气。

　　然后继续潜伏，继续生长，继续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开出一朵朵小小的、只有自己看见的花。

　　这就是暗恋吧——

　　可以假装结束，可以努力压抑，可以告诉自己“该向前看了”。

　　但只要那个人出现在视线里，所有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

　　心跳会加速，呼吸会紊乱，眼神会忍不住追随。

　　然后，在无数个自我说服和自我推翻的循环里，继续这场漫长而寂静的喜欢。

　　车子到站，苏星禾下车，走向家的方向。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初秋的夜色里，显得孤单又坚定。

　　她知道，高二这一年会很辛苦。

　　但她也知道，那些关于林澈的心事，会像影子一样，陪她走过每一个早晚自习，每一场考试，每一个疲惫却又不甘放弃的时刻。

　　她不会让暗恋耽误学习——这是她的底线。

　　但她也不会强迫自己停止喜欢——这是她的诚实。

　　就让这一切继续吧。

　　让喜欢在心底安静生长，让努力在现实中开花结果。

　　让十六岁开始的悸动，悄悄延续到十七岁。

　　让那个追光的女孩，在追光的同时，也成为自己的光。

　　夜色渐浓，星光初现。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也许那个少年也在书桌前，为新的目标奋斗。

　　他不会知道，在这个夏末秋初的夜晚，有一个女孩决定继续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

　　但没关系。

　　有些故事不需要观众。

　　有些心事，本就该是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而她，愿意在这片只有自己的天地里，继续喜欢，继续成长，继续走向那个或许永远都不会回头的背影。

　　一步，一步。

　　带着喜欢，也带着勇气。

　　走向光，也带着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