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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日的界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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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学期的日子滑得飞快。期中考试在四月中旬,各科老师都开始加紧复习进度。教室里的氛围明显紧张起来,课间讨论作业的声音多了,趴在桌上补觉的人也多了。
苏星禾的数学依然是她最头疼的科目。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诱导公式的灵活运用,还有那些复杂的应用题——每次看到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题目,她都需要深呼吸才能开始动笔。
周一午休时,她正对着一道三角函数题发愁。题目要求根据图像写出解析式,她画了半天图,还是没理清相位变化的关系。
“不会做?”
她抬起头,看见林澈站在她桌边。大概是刚从三楼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
“有点难。”苏星禾老实说。
林澈俯身看了看题目:“这题的关键是要先找出振幅和周期,再确定相位移动。”他拿起笔,在她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标准的正弦曲线,“你看,这里最高点是2,最低点是-2,所以振幅是2。从这到这是一个完整周期……”
他的讲解清晰有条理。苏星禾认真地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握笔的姿势标准又放松。
“所以最后的解析式应该是y=2sin(2x-π/3),”林澈写完最后一个字符,抬头看她,“懂了吗?”
“懂了。”苏星禾点点头,“谢谢你。”
“不客气。”林澈直起身,把笔还给她,“数学要多做题,但也要总结规律。三角函数其实很有规律可循。”
他说完准备离开,苏星禾却突然开口:“那个……你这周末有空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她没想过会问出这句话。
林澈也愣了一下:“怎么了?”
“就是……如果有空的话,”苏星禾的声音很小,“能不能……再给我讲几道题?三角函数这部分,我还是不太熟练。”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太突兀了,太明显了。他们会怎么想?李珊就在前排,肯定听见了。
但林澈的表情很自然:“这周六下午我要训练,周日早上可以吗?九点,学校旁边的咖啡馆?”
“……好。”苏星禾听见自己说。
“那到时候见。”林澈冲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李珊立刻转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要和林澈单独约会?”
“不是约会!”苏星禾脸一下子红了,“就是……讲题。”
“讲题不能在学校讲?非要去咖啡馆?”李珊笑得狡黠。
“学校周末不开门啊……”苏星禾小声辩解。
“哦——”李珊拖长了声音,“那就是约会嘛。”
陈雨薇也转过头来,小声说:“其实……挺好的。林澈数学那么好,肯定能帮到你。”
苏星禾低下头,假装继续做题,但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问出那句话,但现在事情已经定下了——周日早上九点,咖啡馆。
一周的时间突然变得很慢。每天上课、写作业、晚自习,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苏星禾总觉得时间走得太慢。她开始期待周日,又害怕周日。
周三晚上,她和林澈在公交站台等车时,林澈主动提起了这件事:“周日上午九点,你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苏星禾说。
“那家咖啡馆有二楼,比较安静,适合学习。”林澈说,“我常去那里写作业。”
原来他常去。苏星禾想,她从来不知道。
“你一个人去吗?”她问。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张浩一起。”林澈说,“不过张浩坐不住,去两次就不去了。”
公交车来了,话题中断。上车后,苏星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春夜里显得温柔许多,不像冬天那样冷硬。
周日上午,苏星禾八点半就出门了。春日的早晨阳光很好,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她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配白色长裤,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最后还是把马尾放了下来,让头发自然地披在肩上。
咖啡馆在学校后门对面的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深棕色的木质招牌上写着“时光咖啡馆”。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
林澈已经到了,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他穿了件灰色卫衣,正在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你来了。”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嗯。”苏星禾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喝点什么?”林澈把菜单推过来,“这里的拿铁不错,抹茶拿铁也可以。”
“抹茶拿铁吧。”苏星禾说。
林澈起身下楼点单。苏星禾趁机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二楼确实很安静,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中年人在看报纸,一桌是学生在写作业。深棕色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黑白照片,书架上摆着旧书和绿植。
很舒服的地方。
林澈很快端着托盘上来了。一杯抹茶拿铁,一杯美式咖啡,还有一小碟饼干。
“不知道你吃没吃早饭,”他把饼干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吃点。”
“谢谢。”苏星禾小声说。
她端起杯子,小口喝着抹茶拿铁。温热的,甜甜的,带着抹茶特有的清香。
“那我们开始吧?”林澈翻开数学练习册,“你带了哪些题目?”
苏星禾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和笔记本。她特意标记了几道不会做的题,都是三角函数相关的。
林澈一道一道地讲,讲得很仔细。他不只是给答案,而是分析思路,讲解方法,还会举一反三地出类似的题让她练习。有时候苏星禾一时没听懂,他也不着急,换种方式再讲一遍。
时间在笔尖和纸页间悄悄流逝。阳光从窗户的一边慢慢移到另一边,在桌面上画出明亮的光斑。楼下偶尔传来风铃的响声,和客人上下楼梯的脚步声。
讲到第三道题时,苏星禾卡在了一个计算环节。她皱眉算了半天,还是没得到正确答案。
“这里,”林澈指着她的计算过程,“sin(α+β)的展开公式用错了,应该是sinαcosβ+cosαsinβ,你写反了。”
“啊……”苏星禾仔细一看,果然错了,“我总是记混。”
“有个口诀,”林澈说,“‘正余余正,符号同;余余正正,符号反。’正就是sin,余就是cos。”
他写在纸上,让她跟着念了几遍。苏星禾觉得很神奇——这么简单的口诀,为什么老师没教过?
“这是我自己总结的,”林澈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记不住公式的时候就背口诀。”
“很有用。”苏星禾认真地说。
窗外传来鸽子的咕咕声。苏星禾抬起头,看见几只鸽子在对面屋顶上踱步,羽毛在阳光下闪着灰蓝色的光。
“休息一会儿?”林澈问。
“好。”
两人暂时放下笔,各自喝着饮料。咖啡馆里的音乐换成了钢琴曲,轻柔舒缓。苏星禾看着窗外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突然觉得这一刻很奢侈——不用想作业,不用想考试,不用想排名,只是安静地坐在这里,和一个喜欢的人。
哪怕只是以同学的身份。
“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林澈忽然问。
苏星禾回过神:“我……还没想好。可能会选师范类吧,我妈妈是老师。”
“挺好的,”林澈说,“你很适合当老师。”
“为什么这么说?”
“你耐心,细致,讲东西很清楚。”林澈说,“今天我给你讲题,发现你其实理解得很快,只是不够自信。”
苏星禾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林澈会这样评价她。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的,”林澈很认真,“你只是需要多一点信心。数学没有那么可怕,找到方法就好。”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眼睛里,映出浅浅的琥珀色。苏星禾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你呢?”她问,“你想考什么大学?”
“我想考A大的计算机系,”林澈说,“不过分数很高,得再努力。”
A大是全国顶尖的大学。苏星禾知道,以林澈现在的成绩,完全有希望。
“你一定可以的。”她轻声说。
“借你吉言。”林澈笑了笑。
又聊了一会儿学习,聊了聊最近的课程,聊了聊老师们有趣的习惯。苏星禾发现,林澈其实很健谈,只是平时在学校里不太表现出来。他会讲物理老师的口头禅,会吐槽化学实验的繁琐,还会说起张浩在训练时的糗事。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十一点半。
“该吃午饭了,”林澈看了眼手机,“你下午还有安排吗?”
“没有。”苏星禾说。
“那一起吃饭?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不错。”
“……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下楼。林澈坚持付了咖啡的钱,说“是我约你出来的”。苏星禾想坚持AA,但拗不过他。
面馆就在咖啡馆隔壁的巷子里。小小的店面,五六张桌子,但很干净。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大叔,看见林澈就笑着说:“小澈来了?还是牛肉面?”
“嗯,两碗牛肉面。”林澈说。
两人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店里只有他们和另一桌客人,很安静。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和几张老照片,风扇在头顶慢慢转着。
“你常来?”苏星禾问。
“嗯,训练完经常来。”林澈说,“老板人很好,面也好吃。”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了。清汤,细面,大块的牛肉,撒着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苏星禾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对吧?”林澈笑了,“比学校食堂的好吃多了。”
两人安静地吃面。苏星禾小口小口地吃,偶尔抬起头,看见林澈吃得很快,但很斯文。他的手指修长,握着筷子的姿势很好看。
吃完面,林澈又要付钱,这次苏星禾抢先一步把钱包掏出来了:“这次我请。谢谢你帮我讲题。”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吧,那下次我请。”
下次。这个词让苏星禾心里微微一颤。还会有下次吗?
走出面馆,春日的阳光正盛。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在地上投下大片荫凉。行人悠闲地走着,车流缓慢,一切都显得从容不迫。
“我送你到公交站吧。”林澈说。
“不用了,很近的。”
“没关系,顺路。”
两人并肩走在春天的街道上。风很轻,带着花香。苏星禾的头发被风吹起,她伸手去拨,却怎么也拨不好。
“别动。”林澈忽然说。
她停住。林澈伸出手,很轻地把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廓,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好了。”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苏星禾却僵住了。耳朵上那一点触感像小火苗,迅速烧遍了全身。她的脸肯定红了。
“谢……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林澈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两人站在站牌下,一时无话。春天的风继续吹着,带来远处孩子们嬉笑的声音。
“今天谢谢你,”苏星禾说,“帮我讲题,还请我吃饭。”
“你也请我了。”林澈说。
“那……周一见。”
“周一见。”
公交车来了。苏星禾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林澈还站在原地,对她挥了挥手。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脑子里却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他伸手帮她别头发时专注的表情,他手指的温度,他平静的语气。
那么自然的动作。
那么平常的触碰。
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知道这不代表什么。可能只是他习惯性的礼貌,可能是顺手而为,可能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对她说,这是他们认识以来,最近距离的一次接触。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近到能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
近到……差一点点,就要越界。
回到家,苏星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没有立刻写作业,而是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在四月周日上午的那一页,她画了一幅简单的画——一张咖啡桌,两杯饮料,一本摊开的练习册。
然后在旁边,她写了一行字:
“他帮我别了头发。
手指碰到耳朵的瞬间,
春天突然有了界限——
界限这边是我兵荒马乱的心跳,
界限那边是他平静如常的眼睛。”
合上本子,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春天的阳光依然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秘密。
而那个关于周日上午的秘密,就这样被小心地收藏起来。
藏在咖啡的香气里,藏在数学公式里,藏在手指触碰耳朵的短暂瞬间里。
藏在一个女孩十六岁的春天里。
直到很多年后,当春天再来临时,当风吹过耳畔时,她或许会想起——
那个阳光很好的上午,有一个少年很自然地帮她别过头发。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飘落的梧桐絮。
却重重地,落在了她整个青春的、最柔软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