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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渐强的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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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夏天来了。
校园里的梧桐树叶从翠绿转为深绿,密密层层地交织成浓郁的荫蔽。蝉开始在枝头鸣叫,起初零零星星,怯生生的,很快就连成一片,聒噪而热烈,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能量都倾泻出来。
教室里开了风扇,叶片转动时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却驱不散逐渐升腾的暑气。阳光透过玻璃窗变得灼热,照在桌面上泛着刺眼的白光。学生们换上了夏季校服,短袖衬衫,深色长裤或裙子,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和小腿。
高一下学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各科新课基本结束,开始期末复习。老师们上课时总爱说“离高二只有两个月了”,语气里带着警示和期待。
苏星禾发现,自从咖啡馆那次的“讲题”之后,她和林澈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倒不是变得更亲密——他们依然分属不同的班级,依然只在走廊、开水房、晚自习放学时碰面。但那种碰面时的感觉,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多了一点眼神交汇时的默契,多了一点打招呼时的自然,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女生们在练习排球考试。苏星禾已经能连续垫三十个球了,手腕也不再红肿。她和李珊、陈雨薇一组,在树荫下练习。
“苏星禾,进步很大啊。”体育老师经过时夸了一句。
“谢谢老师。”苏星禾擦了擦额头的汗。
五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即使在树荫下,也能感受到空气里蒸腾的热浪。她拿起水杯喝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男生那边。
林澈在打篮球。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运动背心,汗水浸湿了后背和胸口,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轮廓。他运球突破,起跳投篮,动作流畅而有力。球进了,他和队友击掌,笑容明亮,比五月的阳光还耀眼。
苏星禾移开视线,脸颊有些发烫。她想起那个周日上午,他帮她别头发时手指的温度。那个触感偶尔还会在深夜里突然清晰起来,让她心跳加速。
“看什么呢?”李珊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林澈啊。他打球确实挺帅的。”
“我没看。”苏星禾小声辩解。
“好好好,没看。”李珊笑得意味深长,“不过说真的,你们最近好像走得挺近?”
“哪有。”苏星禾说,“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会单独去咖啡馆讲题?”李珊挑眉。
苏星禾语塞。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其实那次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单独见过面。所有互动都发生在学校里,都当着其他人的面,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就像那个触碰——短暂,自然,然后戛然而止。没有后续,没有提及,好像从未发生过。
体育课下课,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回教学楼。苏星禾和李珊、陈雨薇一起,走在树荫下。蝉鸣声震耳欲聋,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喊醒。
在楼梯口,她们遇到了林澈和张浩。两人刚冲完凉,头发还湿漉漉的,校服衬衫随意地敞着领口。
“热死了,”张浩用毛巾擦着头发,“我想直接泡水里。”
“那你跳喷泉去。”林澈说。
“你以为我不敢?”
说说笑笑间,五人一起上楼。林澈走在苏星禾旁边,隔着一级台阶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新味道,混合着少年干净的汗味。
“期末复习开始了吧?”林澈问。
“嗯,”苏星禾点头,“历史要背的东西好多。”
“理科也是,物理公式背得头疼。”林澈说。
“你还需要背公式?不是都理解了吗?”张浩插嘴。
“理解也要记啊。”
走到二楼,苏星禾她们要往右拐去文科班教室,林澈和张浩要继续上三楼。
“放学见。”林澈对苏星禾说。
“嗯。”苏星禾点头。
简单的对话,平常的道别。但苏星禾发现,他们之间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每天晚自习放学时,会在教学楼门口“偶遇”,然后一起走到公交站。
没有人刻意约定,但每天都会发生。
周五的晚自习,数学老师留下来答疑。苏星禾有一道三角函数应用题怎么也解不出来,犹豫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学生在问问题。她排在后面,耐心等着。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
轮到她了。她走到老师桌前,摊开练习册,指着那道题:“老师,这道题我不太会。”
数学老师看了看题目,开始讲解。但老师的讲解方式比较简略,苏星禾听了两遍还是没完全懂。她不好意思再问第三遍,只好点点头:“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她有些沮丧。那道题还是没弄明白。
“苏星禾?”
她抬起头,看见林澈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叠试卷。
“怎么了?”他问,“问问题?”
“嗯,”苏星禾点头,“有道题没听懂。”
“哪道?我看看。”
苏星禾把练习册递过去。林澈接过,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看:“这道啊。其实换个思路就简单了。”
他抽出笔,在空白处写起来:“你看,不用非得用三角函数的和差公式,可以直接设未知数……”
他的讲解方式和老师不同,更贴近苏星禾的思维习惯。她听着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原来是这样!”
“懂了?”林澈问。
“懂了!”苏星禾用力点头,“谢谢你。”
“不客气。”林澈把练习册还给她,“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
“……嗯。”苏星禾接过练习册,手指碰到书页时,碰到了林澈的手指。短暂的一触,两人都顿了一下。
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在夜色里显得很温柔。窗外传来渐强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办公室里其他学生陆续走出来,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那我先回教室了。”苏星禾说。
“好,放学见。”林澈说。
放学见。这三个字现在成了他们之间最常说的话。平常,自然,又带着一点微妙的约定感。
晚自习放学时,五个人照例在校门口集合。五月的夜晚已经不再寒冷,晚风吹在身上温温的,带着白天残留的暑气。
“听说下周要开家长会了,”李珊说,“我这次数学考得不好,回家要挨骂了。”
“我也差不多,”陈雨薇小声说,“我爸妈对我期望很高。”
“苏星禾你呢?”张浩问。
“我爸妈还好,”苏星禾说,“只要尽力就行。”
“林澈肯定没问题,”张浩拍着林澈的肩膀,“年级前十,家长脸上有光啊。”
林澈笑了笑,没说话。
走到公交站时,今晚的15路车来得特别慢。站台上已经等了不少学生,大家三三两两地聊天,笑声在夏夜里飘荡。
苏星禾和林澈站在站台边缘,离人群稍远一点。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路边夜来香浓郁的甜香。
“你暑假有什么计划吗?”林澈忽然问。
暑假。苏星禾还没认真想过。高二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应该很关键。
“可能……报个补习班吧,”她说,“数学还是要补一补。”
“我也是,”林澈说,“我想提前学点高二的内容。”
“你还用提前学?”苏星禾有点惊讶。
“理科进度快,不提前学会跟不上。”林澈说得很认真,“而且我想冲竞赛,暑假要集训。”
竞赛。苏星禾想起林澈说过想考A大计算机系。竞赛获奖对自主招生有帮助,他一定在很努力地准备。
“那你加油。”她轻声说。
“你也是。”林澈看着她,“文科也要多积累,多阅读。”
“嗯。”
车来了。今晚车上人很多,两人挤上去,站在车厢中间。车子启动时惯性很大,苏星禾没站稳,向后踉跄了一下。
林澈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小心。”
“谢谢。”苏星禾站稳,脸颊微热。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
车子摇晃着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车厢里拥挤,两人站得很近。苏星禾能感觉到林澈的呼吸就在头顶,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少年气息。她的手抓着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夜景。霓虹灯,路灯,车灯,交织成一片斑斓的光海。夏夜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闷热的空气。
苏星禾偷偷抬起头,看了林澈一眼。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他好像在想什么,眉头微微蹙着,表情很专注。
那一刻,苏星禾突然有种冲动——想伸手去抚平他眉心的皱褶,想问他到底在想什么,想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她也不知道。
车子到站了。林澈先下车,转身对她挥挥手:“周一见。”
“周一见。”苏星禾说。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苏星禾站在站台上,久久没有动。夏夜的风温柔地吹着,蝉鸣声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她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周一的到来,期待再次见到他,期待那句平常的“放学见”。
但她更知道,有些期待注定没有结果。就像夏天的蝉,鸣叫一整个季节,然后悄然死去。短暂,热烈,然后终结。
回到家,她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五月的那一页,她画了一只蝉,简单的线条,趴在树枝上。
然后在旁边,她写了一行字:
“蝉鸣声渐强,夏天深了。”
“我和他之间,好像近了一点,又好像还是那么远。”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沐浴露香,”
“远到隔着一整个暑假的距离。”
合上本子时,窗外传来真正的蝉鸣,嘹亮而执着。
苏星禾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晚的画面——走廊暖黄的灯光,他讲解题目时专注的侧脸,公交车上他扶住她时温热的手掌,还有他说“周一见”时平静的语气。
每一个瞬间,都像蝉鸣一样,在她心里反复回响。
她知道,这个夏天会很快过去。
蝉会停止鸣叫,暑假会结束,高二会开始。
而她和林澈之间,那些微妙的、若有若无的靠近,也许也会随着夏天的结束,慢慢淡去。
但至少在这个夏天,在这个蝉鸣渐强的五月夜晚——
她曾离他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
近到……差一点点,就要说出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窗外的蝉还在鸣叫,不知疲倦。
像极了十六岁的心事——
明明知道短暂,却还是用尽全力地鸣唱。
唱给整个夏天听。
唱给那个永远不会知道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