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光向砚》潇湘禅柯

42、关东煮

　　放学的铃声一响，现实的引力就重新回到了苏砚身上。

　　那种在课堂上和陆驰头碰头、手牵手的旖旎氛围，随着收拾书包的动作，一点点冷却下来。苏砚看了一眼手机，温晚发来了三条微信，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说顾叔叔今晚回来吃饭，让他早点回去，别在外面逗留。

　　每一条都在提醒他：他是顾家的继子，他生活在一个必须小心翼翼维持平衡的玻璃房子里。

　　校门口，陆驰推着轮椅，正准备招手叫自家的司机把车开过来。

　　“那个……”苏砚的手指紧紧扣着轮椅扶手，声音有些发紧，“陆驰，今晚……你别去了。”

　　陆驰动作一顿，转过头看着他，挑了挑眉：“怎么？苏师傅要赖账？不是说好了下面给我吃吗？”

　　“顾明远在家。”苏砚垂下眼帘，不想让陆驰看到自己眼底的难堪，“家里…… 不方便。我妈她……你也知道，她胆子小。”

　　陆驰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着苏砚那副紧绷的、仿佛做错了事在等待惩罚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刚冒个头，就被心疼给浇灭了。

　　他知道苏砚在顾家过的是什么日子。那种寄人篱下的滋味，大概连呼吸都是错的。

　　“行吧。”陆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一把苏砚的头发，语气故作轻松，“那就先欠着。利息按高利贷算，到时候你得连本带利还我。”

　　苏砚松了一口气，抬头看着他：“谢谢。”

　　“谢个屁。”陆驰把轮椅推到路边，“车来了，赶紧滚蛋。看着你我就来气，到嘴的鸭子飞了。”

　　虽然嘴上骂着，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苏砚抱上了出租车，又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直到看着车子驶入车流，才转身离开。

　　回到顾家，果然是一场令人窒息的“家庭聚餐”。

　　水晶吊灯投下惨白的光，照在骨瓷餐盘上，反射出一道道冷冽的光。顾明远坐在主位，银质刀叉切割牛排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滋啦”，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苏砚低着头，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那是一块顶级的和牛，但在他嘴里，却如同嚼蜡，只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顾明远坐在主位，询问着顾辰的学习和学生会工作。顾辰对答如流，表现得完美无缺。温晚在一旁布菜，偶尔插一句嘴，全是讨好。

　　苏砚低头扒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小砚啊，腿怎么样了？”顾明远没有抬头，声音从财经报纸后传来。

　　“好多了，谢谢顾叔叔。”苏砚放下筷子，规矩回答。

　　“嗯。”顾明远点了点头，“这次受伤虽然是意外，但也要吸取教训。以后这种激烈的运动少参加，你只要把书念好就行。”

　　“知道了。”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吃完饭，苏砚逃也似的躲回了一楼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反锁，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他有些耳鸣。

　　苏砚背靠着门板，身体顺着木纹慢慢滑落。孤单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只有窗外的树影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魅，投射在墙壁上。

　　他看着桌上那本还没做完的物理习题，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胃里空荡荡的，却又堵得发慌。肚子有点饿。晚饭他根本没吃几口。

　　他挪到书桌前，拧开台灯。昏黄的光圈下，那本物理习题册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像是一群死去的蚂蚁。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视线模糊。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突然亮了。

　　【L.C】：[图片]

　　是一张便利店关东煮的照片，热气腾腾的萝卜、鱼丸、海带结，浸泡在深色的汤汁里，看着就暖和。

　　照片拍得很随意，甚至有些晃动。那是从某个便利店的橱窗向外拍的视角，街道空旷，路灯昏黄，雨后的柏油路面泛着湿漉漉的水光。

　　【L.C】：饿死爹了。本来想吃某人下面，现在只能沦落到吃便利店。惨。

　　苏砚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傻笑。

　　【债主】：活该。

　　【L.C】：啧，真没良心。你在干嘛？

　　【债主】：做题。

　　【L.C】：骗鬼呢。这个点做题？是不是饿得睡不着？

　　苏砚愣了一下。这人是在他身上装了监控吗？

　　【L.C】：开窗。

　　苏砚心头猛地一跳。

　　开窗？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那扇连着后院灌木丛的窗户。因为在一楼，为了安全，窗户外面装了防盗栏杆。

　　他一瘸一拐地扑到窗前，手指颤抖着解开窗锁，猛地推开了玻璃窗。

　　“呼——”

　　夜风裹挟着湿润的泥土腥气和一股凛冽的寒意，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而在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外，一个黑色的身影正蹲在灌木丛的阴影里。

　　紧接着，一张熟悉的、带着头盔的脸突然从窗台下冒了出来，把苏砚吓了一跳。

　　“卧槽……”苏砚下意识地往后仰。

　　陆驰摘下头盔，那一头标志性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在月光下，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少年的意气风发和一点点得逞的坏笑。

　　“Surprise！”

　　陆驰趴在窗台上，隔着防盗栏杆，冲着苏砚挥了挥手。他另一只手里，正提着那个装满关东煮的大纸杯，甚至还贴心地拿了一次性筷子。

　　陆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保安巡逻，才站起身，靠近了窗户。

　　隔着一道冰冷的铁栏杆，两人的距离被强行拉近。

　　苏砚能闻到陆驰身上那股强烈的气息——那是风的味道，是机车引擎未散的热度，还有一种独属于陆驰的、带着侵略性的男性气息。

　　“你……”苏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你疯了？这是紫麓山庄，保安怎么放你进来的？”

　　“这世上还有我陆驰进不来的地儿？”陆驰得意地挑了挑眉，“那墙还没我家狗高呢。再说了，我那是为了来看我寄存在这儿的‘男朋友’……哦不，男同学。”

　　苏砚的脸瞬间红了，他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门，确认反锁了，才压低声音：“你小点声！被发现了我就死定了！”

　　“怕什么。”陆驰把关东煮从栏杆缝隙里递进去，“趁热吃，全是你要的萝卜和鱼丸，没放辣。”

　　苏砚接过那个滚烫的纸杯，捧在手心里，那种温度顺着指尖一直烫到了心口。

　　他看着窗外的陆驰。

　　月光洒在陆驰的皮夹克上，泛着冷光，但他整个人却是热的。为了送这一杯关东煮，他大概是骑着机车一路狂飙过来的。

　　“你不吃吗？”苏砚问。

　　“我吃过了。”陆驰撒谎不眨眼，其实他肚子也在叫，“看你吃就行。”

　　苏砚没拆穿他。他夹起一颗鱼丸，吹了吹，然后递到栏杆边：“张嘴。”

　　陆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凑过去，隔着铁栏杆，就像是探监一样，咬住了那颗鱼丸。

　　“唔，挺甜。”陆驰嚼着鱼丸，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苏砚，“比我自己买的好吃。”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扇窗，分享着一杯廉价的便利店关东煮。屋内是压抑的豪门，窗外是自由的夜风。这层铁栏杆，原本是囚禁苏砚的牢笼，此刻却成了他们秘密接头的据点。

　　“哎，苏砚。”陆驰突然开口。

　　“嗯？”

　　“周末，顾辰那孙子肯定在家吧？”

　　苏砚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了一些：“嗯。他要在家里开庆功宴，会很吵。”

　　“那正好。”陆驰打了个响指，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明天一早，我去‘绑架’你。”

　　“去哪？”

　　“去我家。”陆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带你看个宝贝。顺便……把你欠我的那顿面补上。”

　　苏砚看着他，在夜色中，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陆驰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张扬，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伸出手，费劲地穿过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并不在意手背被粗糙的铁刺刮蹭，只是为了在苏砚的头顶胡乱揉了一把。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滚烫，隔着发丝传导。

　　“那就这么说定了。早点睡，苏师傅。”陆驰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的眼下，“别让我想着明天还要接个熊猫眼去约会。”

　　“快走吧。”苏砚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耳根却还烫着，“一会儿保安该巡逻过来了。”

　　陆驰重新戴上头盔，黑色的护目镜遮住了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他冲苏砚挥了挥手，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转身跨上机车。

　　随着引擎一声低沉的轰鸣，那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瞬间消失在了灌木丛的尽头。

　　直到连那一丝余音都被风吹散，苏砚才慢慢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消散了不少。

　　苏砚捧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纸杯，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余温，空气里飘荡着那种廉价却诱人的关东煮香气，彻底盖过了顾家那种昂贵的香薰味。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嘴角不自觉甜甜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