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光向砚》潇湘禅柯

43、幽会

　　直到那辆机车的轰鸣声彻底听不见了，苏砚才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但空气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关东煮香气。

　　苏砚捧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纸杯，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余温，那是陆驰留给他的温度。

　　他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刚才陆驰隔着栏杆咬住鱼丸的画面，还有那个擦过指尖的、温热的触感。

　　“嗡——”

　　枕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L.C】：睡没？

　　苏砚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傻笑的嘴角。

　　【债主】：没。

　　【L.C】：我就知道。是不是还在回味那颗鱼丸？

　　【债主】：……自恋。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条语音。

　　苏砚点开，把音量调到最小，凑到耳边。

　　风声很大，似乎陆驰还在骑车，声音有些失真，却透着股少年的张扬：“苏砚，把窗户锁好。今晚别想题了，想我。”

　　苏砚的脸轰地一下热了。他在黑暗中捂住发烫的耳朵，没有回复，只是默默地把那条语音收藏了。

　　周六的清晨，顾家别墅果然热闹非凡。

　　顾辰邀请了学生会的几个干部来家里玩，客厅里放着音乐，佣人们忙进忙出准备点心。这种热闹是属于顾辰的，而苏砚只觉得那是把他排挤在外的噪音。

　　苏砚早早地起了床。他没有去餐厅吃早饭，甚至没有去客厅露面。他简单地洗漱完，换了一身便装——白T恤和牛仔裤，把那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装进书包。

　　临出门前，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抽屉上。那里锁着一本黑色的速写本。苏砚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抽屉拉手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

　　刚过八点，陆驰的微信就来了：【出来，我在后门等你。别走正门，省得碰到那群傻逼。】

　　苏砚背着包，拄着拐杖，避开客厅的人群，悄悄从厨房的后门溜了出去。

　　紫麓山庄的后门是一条林荫小道，平时没人走。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 G 停在路边的树影里。这车比法拉利低调，而且底盘高，稳。

　　陆驰靠在车门上，戴着墨镜，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苏砚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立刻迎了上去，一把接过苏砚的书包，又自然地搀住他的胳膊。

　　“慢点。”陆驰把他塞进副驾驶，“腿还疼不疼？”

　　“不疼了。”苏砚系好安全带，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逃出来了。

　　车子一路向西，驶向了河西的富人区。

　　半小时后，黑色的大G驶入了一片隐秘的私家领地。这里的安保极其森严，车子经过了两道岗亭才最终停在一栋一栋占地数千平的宏伟建筑前。

　　苏砚下了车，即便他在顾家也算见过世面，但眼前这栋宅子还是让他短暂地失语了。

　　这不是普通的别墅，而是一座融合了现代极简与东方禅意的大宅。

　　外立面并非普通的涂料或瓷砖，而是通体采用了昂贵的葡萄牙米黄石材，每一块都经过精细打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巨大的挑檐设计向外延伸，既遮挡了风雨，又营造出一种深宅大院的威严感。

　　“到了。”陆驰随手关上车门，指纹解锁了那扇高达四米的紫铜入户大门。铜门厚重，表面蚀刻着繁复的云纹，光是这扇门，造价恐怕就能抵得上市区一套房。

　　“进来吧。”

　　随着大门缓缓滑开，苏砚跟在陆驰身后，拄着拐杖走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下沉式的入户庭院。

　　这里没有庸俗的喷泉或雕塑，而是做成了枯山水的景致。几吨重的太湖石错落有致地摆放在精挑细选的白沙之上，几棵造型苍劲的黑松斜斜探出，每一根松针都像是经过了艺术家的修剪。苏砚知道，这种黑松，一棵就是几十万，这里却种了一排。

　　穿过庭院，通过一道自动感应的玻璃移门，他们正式进入了室内。

　　室内的空间感大得惊人。

　　一楼的客厅采用了极其夸张的全挑高设计，层高足有八米。抬头望去，顶部的采光井将天光引入室内，巨大的水晶吊灯像瀑布一样从顶端垂落，每一颗水晶都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地面铺设着整块无缝拼接的鱼肚白大理石，纹理如水墨画般流淌，脚踩上去冰凉而坚硬。

　　“这……太大了吧。”苏砚忍不住感叹。

　　“大是大，就是没人气。”陆驰给他拿了双拖鞋，语气随意，“家里平时都没人，也就保洁阿姨每周来两次，平时我说话都有回音。”

　　“今天你想干嘛都行。裸奔都没人管你。”苏砚脸一红，瞪了他一眼。陆驰哈哈大笑。

　　苏砚换了鞋，视线被客厅那面巨大的背景墙吸引了。

　　那不是普通的墙，而是一整块透光的玉石。此时虽然是白天，但依然能看出玉石内部温润的纹理，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背景墙前，是一套来自意大利顶级家具品牌 Baxter 的真皮沙发，皮质细腻得如同婴儿的肌肤，呈现出一种高级的深灰色。

　　沙发的对面，并没有摆放电视，而是正对着一整面全景落地窗。

　　窗外，是一个巨大的无边际恒温泳池。泳池的水蓝得像是一块宝石，水面与远处的江景无缝衔接，仿佛一直延伸到了天边。泳池边摆放着几把白色的躺椅，还有一处带壁炉的户外休闲区，显然是为了开派对准备的。

　　但这房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个博物馆。

　　所有的摆设都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艺术品般陈列着。唯独沙发前的茶几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几个 PS5 手柄、几罐喝了一半的可乐，还有陆驰随手扔下的头盔和外套。

　　这唯一的“生活气息”，就像是在这幅完美的油画上泼了一滴墨，突兀，却又显得格外真实。

　　“那边是西厨和餐厅。”陆驰指了指左手边一个开放式的空间。

　　苏砚看过去，那里摆着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长条形原木餐桌，桌面上方的吊灯造型如同流动的云朵。厨房里全是德国 Gaggenau 的嵌入式家电，双开门的冰箱大得像个衣柜，恒温酒柜里摆满了苏砚叫不出名字的名酒。

　　“二楼是我的卧室、影音室和健身房。”陆驰带着苏砚往里走，“一楼这边有个茶室，还有……”

　　陆驰的脚步停在了一楼尽头的一扇双开木门前。

　　这扇门是深胡桃木的，厚重而古朴，与其他房间的玻璃门不同，透着一股肃穆。门虚掩着，透出一缕金色的阳光。

　　“这是什么？”苏砚问。

　　“以前是我妈的书房，后来被我征用了。”陆驰推开门。

　　这间房比外面的客厅要小一些，但也足有五六十平米。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精装书，虽然看起来都没开封过。

　　房间的正中央，铺着一块厚重的波斯地毯。

　　而在那地毯之上，在那片金色阳光的沐浴下，静静地伫立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琴身上盖着深灰色的丝绒防尘布，虽然落了些灰尘，但这掩盖不住它优美而高贵的轮廓。琴腿上那个标志性的金色 Logo —— Steinway & Sons（施坦威），在阳光下闪烁着低调而奢华的光芒。

　　那一瞬间，苏砚的呼吸停滞了。

　　“看傻了？”陆驰靠在门框上，随手把玩着那个还没点燃的打火机，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炫耀，“这是我十岁生日那年，我妈专门从德国订回来的。说是限量版，全世界就三架。”

　　苏砚拄着拐，慢慢走过去。他的目光黏在那架琴上，像是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这么好的琴，你就让它……这么落灰？”

　　“没办法，家里没人弹啊。”陆驰耸了耸肩，“阿姨倒是每天来打扫，但我特意交代了，这间房不许进。我有心理阴影。”

　　苏砚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陆驰话里的漏洞：“你不是说家里没阿姨吗？”

　　陆驰动作一顿，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咳……平时是有。但我今天……今天嫌她们吵，给她们放假了。”

　　苏砚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心下了然。

　　这人，为了那个所谓的“二人世界”，还真是费尽心机。

　　“能……掀开看看吗？”苏砚问。

　　“随便。”

　　苏砚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掀开了那一角防尘布。

　　黑色的烤漆琴面光可鉴人，88个黑白琴键静静地排列着。

　　苏砚放下拐杖，单脚跳了两步，扶着琴身慢慢坐到了琴凳上。

　　他的手掌轻轻抚摸过冰凉的琴键，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我小时候……也有一架……当然没你这个那么好”苏砚低着头，声音很轻，在这空旷的琴房里显得格外寂寥，“后来，被人砸了。用锤子，一下一下……我当时躲在桌子底下，听着琴弦崩断的声音，觉得那就是世界末日。”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驰看着苏砚颤抖的指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苏砚总是那么清冷。

　　“想弹吗？”陆驰问。

　　苏砚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犹豫了许久，终于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当——”

　　音色清亮，但苏砚的手法显然有些生疏。他的手指虽然修长，但在琴键上的跨度和力度都显得不够自信。

　　他试着弹了一段《小星星变奏曲》，那是入门级的曲子。断断续续的旋律流淌出来，虽然有些磕绊，但依然能听出那份藏在骨子里的乐感。

　　弹完一段，苏砚停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太久没练了，手生了。只会这些简单的。”

　　陆驰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打火机往兜里一揣，大步走过来。

　　“往旁边挪挪。”

　　苏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琴凳边缘挪了挪。

　　陆驰一屁股坐下来，挤在苏砚身边。琴凳本来就不宽，两个大男生挤在一起，大腿紧紧贴着大腿，体温隔着布料传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