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光向砚》潇湘禅柯

39、出院1

　　苏砚出院这事儿，是在一场无声的硝烟中定下来的。

　　那是术后的第四天。

　　病房里，主治医生看着手里的X光片，推了推眼镜：“恢复得比预期好。虽然韧带撕裂严重，但万幸骨头只是轻微骨裂，没有完全错位。现在的医疗技术，打上高分子石膏固定，只要不负重，理论上是可以回家休养的。”

　　“回家？”一直守在旁边的陆驰眉头瞬间锁紧了，声音拔高了八度，“回什么家？他这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回去谁照顾？顾家那几个人？那还不如让他在这儿住到高考结束！”

　　医生被他吼得一愣，有些尴尬地看向苏砚。

　　苏砚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看着陆驰，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我要出院。我要回学校。”

　　“你疯了？”陆驰转过身，气得在病房里转圈，“学校那是人待的地方吗？楼梯那么陡，厕所那么远，食堂还要抢饭，你这腿是不想要了？”

　　“还有一个月就是竞赛预赛。”苏砚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我在医院看不进去书。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顾辰每天放学都来。我不想看见他。”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戳破了陆驰所有的怒火。

　　这几天，顾辰确实雷打不动地来“探病”。每次都带着鲜花水果，每次都挂着那种虚伪到让人作呕的笑容，嘴里说着关心的话，眼神却像是在审视一个废人。苏砚在医院，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困兽，连喘口气都觉得压抑。

　　陆驰看着苏砚那副紧绷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瞬间变成了心疼。

　　他知道，苏砚不仅仅是为了学习，更是为了逃离那个让他窒息的环境。对苏砚来说，只有在题海里，只有在那个虽然嘈杂但相对单纯的校园里，他才能找回一点对生活的掌控感。

　　“行。”陆驰深吸一口气，妥协了，“回学校可以。但你必须听我的。”

　　“什么？”苏砚抬起头。

　　“一切听指挥。”陆驰指着他的鼻子，语气霸道，“轮椅我给你弄，饭我给你打，厕所我背你去。你要是敢自己偷偷下地走一步，我就把你绑回医院，锁在床上。”

　　苏砚看着他那副凶神恶煞却又满眼关切的样子：“好。”

　　于是，在那个阴沉的周一早晨，苏砚坐着陆驰特意托人从德国空运回来的、带有高级减震系统和电动助力功能的轮椅，重新出现在了金川中学的校园里。

　　医生最终确认虽然韧带撕裂严重，但万幸骨头只是轻微裂纹，并不需要长期卧床，只要注意不负重、定期复查就行。对于高二学生来说，尤其是像苏砚这种要把每分每秒都掰碎了用的学霸，回学校上课几乎是不用思考的选择。而且，比起那个让人窒息的顾家别墅，学校反倒像是个避风港。

　　楼梯口，人流如织。

　　苏砚看着那长长的台阶，眉头微微蹙起。他不想给陆驰添麻烦，手按在轮椅扶手上，低声说：“要不……我在楼下等会儿？等人少了，我单脚跳上去就行。”

　　“跳上去？”陆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把书包往前面陈阳怀里一扔，随手就把袖子撸到了手肘，“你是想让你那条腿彻底报废，还是想让我被医生骂死？”

　　“可是……”

　　“闭嘴。手松开。”

　　陆驰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他走到轮椅前，弯下腰，一手穿过苏砚的膝弯（避开了伤处），一手揽住他的后背，气沉丹田，稳稳地将苏砚打横抱了起来。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苏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勾住了陆驰的脖子，脸瞬间埋进了他的肩窝里，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陆驰！这么多人……你放我下来！”

　　“怕什么？我抱我前桌，犯法啊？”

　　陆驰不仅没放，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往上颠了颠，让苏砚贴得更紧。他抱着苏砚走上台阶，步伐稳健得不像话，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苏砚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那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那声音顺着骨骼传导过来，震得他有些发麻。

　　陆驰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清爽的洗衣液味混合着一点淡淡的烟草气。在这个拥挤、嘈杂、甚至带着异味的楼梯间里，这个怀抱稳稳地把苏砚包裹着。

　　“陈阳，李博文，看着点后面，别让人撞着他腿。”陆驰一边走一边指挥，“轮椅抬上来，别磕坏了，贵着呢。”陆驰把苏砚抱上走廊后，等轮椅来了先让苏砚坐下便先去开道。

　　“往后挪点，再挪点。”陆驰皱着眉，用脚踢了踢陈阳的凳子，“给轮椅留个道出来。你那么胖，别挤着他。”

　　陈阳委屈巴巴：“驰哥，我已经贴着墙根了！再挪我就要去走廊听课了。”

　　“那你去走廊。”陆驰毫不留情，“反正你在里面也是看漫画。”
　　正说着，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轮子滚动声。
　　苏砚坐着一辆崭新的电动轮椅出现在门口。他的左腿依然打着厚厚的石膏，裤管被剪开了一截，露出里面缠绕的纱布。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身校服穿在他身上，依旧挺拔清冷，像是一株即使断了根也要倔强生长的竹子。

　　“来了？”

　　陆驰眼睛一亮，大步走过去。他极其自然地接过轮椅的控制权，没让苏砚动手，推着他稳稳当当地穿过那些特意留出来的宽敞过道，一直推到了最后一排的专属位置。

　　“怎么样？这轮椅还行吧？”陆驰低头问他，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我让我爸秘书从德国订的，减震特别好，据说还能爬坡。”

　　苏砚看着这辆看起来就很昂贵、甚至带着点赛博朋克风的轮椅，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陆驰，我是腿伤了，不是瘫痪了。这有点……太夸张了。”

　　“夸张什么？”陆驰把他抱到座位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甚至还细心地在他背后塞了个靠枕，“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给我老实坐着。”

　　周围的同学都在偷偷看。

　　以前大家觉得陆驰欺负新同学，后来觉得陆驰护短，现在……这氛围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太宠了吧？

　　“哎，你们听说没？”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咬耳朵，“林溪在隔壁班发火了，说苏砚是故意卖惨，为了勾引陆驰。”

　　“真的假的？苏砚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陆驰现在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连林溪都不理了。”

　　这些窃窃私语虽然声音很小，但还是顺着风飘进了苏砚的耳朵里。

　　苏砚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前门。林溪正抱着一叠作业本站在那里，目光冷冷地穿过人群，死死地钉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高傲，只剩下一种让人心惊的怨毒。

　　苏砚垂下眼帘，假装没看见，继续翻开物理书。

　　这种恶意，他从小到大见得太多了。只要不理会，只要他足够强，这些声音总会消失的。

　　但陆驰显然没那么好的脾气。

　　“啪！”

　　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被重重地摔在课桌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陆驰冷冷地环视了一圈，目光锐利如刀：“早读课是用来背单词的，不是用来嚼舌根的。谁再让我听到一句废话，别怪我不讲同学情面。”

　　教室里原本叽叽喳喳八卦的众人瞬间安静。

　　林溪站在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苏砚看着陆驰那副炸毛的样子，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拽了拽陆驰的衣角。

　　陆驰回过头，凶狠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只有苏砚能看到的、带着点委屈的表情，用口型问：“怎么了？”

　　苏砚摇摇头，从笔袋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陆驰手里。

　　“别生气。”苏砚低声说，“吃糖。”

　　陆驰看着手心里的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甜得他心都软了。

　　这算是……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