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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病房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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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宁静像是一个脆弱的气泡,包裹着两个逃离了现实的少年。
陆驰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这会儿被晨光晒得有些犯困。他手里还攥着那本物理笔记,眼皮发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盹的猫。
苏砚靠在床头,并没有出声惊动他。他的视线描摹着陆驰眼下的那一抹青黑。苏砚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十指相扣时的潮热与力度。
“笃、笃。”
陆驰的警觉性极高,几乎是在第一声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他猛地坐直身子,抹了一把脸,下意识地把苏砚往身后护了一下,眼底那层刚醒的惺忪瞬间化为了冷厉的防备。
门被推开。
一股淡淡的、昂贵的木质香调混合着百合花的香气,随着来人一同侵入了这间病房。
顾辰站在门口。
即便是周六,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出格的精致。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针织衫,里面叠穿着浅蓝色的衬衫领口,下身是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裤。晨光打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干净,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书卷气。
但他身后的温晚,却像是从另一个色调灰暗的世界里走出来的。
温晚没有化妆,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蜡黄,眼皮浮肿,显然是哭过很久。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深灰色大衣,手里紧紧攥着一只保温桶。她站在光鲜亮丽的继子身后,肩膀微微瑟缩着。
“驰哥,早啊。”
顾辰迈步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温和而得体的微笑,视线在陆驰那件皱巴巴的皮夹克和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上停顿了一秒。
“看来我们来得不巧,打扰你们……休息了?”
陆驰没动。
他既没有站起来寒暄,也没有让座的意思。他只是大喇喇地敞着长腿,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盯着顾辰。
既然昨天在仓库已经把那层遮羞布撕下来了,现在这副兄友弟恭的戏码,到底是演给谁看?
“你来干什么?”陆驰的声音沙哑,带着还没散去的起床气和毫不掩饰的厌恶,“嫌他死得不够透,来补刀?”
这句话太冲了,像是一记耳光,透过空气扇到顾辰脸上。
温晚浑身一颤,像是被吓到了。她慌乱地抬起头,目光在陆驰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和苏砚打着石膏的腿之间游移,嘴唇哆嗦着:“陆、陆少爷……您别误会,小辰他是特意来看砚砚的……”
“温姨。”顾辰侧过身,轻轻扶住温晚的肩膀,动作温柔得像他才是温晚的亲生儿子,却不动声色地打断了她的辩解,“别急,驰哥这是在气头上,怪我没保护好哥。”
他说罢,松开温晚,径直走到病床尾部。
他没有靠得太近,而是保持着一个微妙的社交距离——既显得亲切,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哥。”顾辰看着苏砚,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静,“昨天的事,学校已经通知我爸了。”
苏砚放在被子下的手猛地收紧。他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直盯着顾辰,没有任何躲闪。
顾辰迎着他的目光,嘴角那抹笑意微微依然浮现:“刘伟已经被带去问话了。不过……那个仓库的监控坏了很久,一直没修。刘伟一口咬定是他自己嫉妒你出风头,一时冲动才剪了鞋带。警察那边也说了,这属于同学间的纠纷,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有其他人参与。”
陆驰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意外纠纷?”陆驰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顾辰,你把所有人当傻子耍呢?”
“驰哥,法律是要讲证据的。”顾辰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也很想替哥出气,可是连警察都这么说,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屈打成招吧?”
他的眼神在陆驰愤怒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转向苏砚,声音低了下来,半安抚半威胁地暗示:“哥,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爸说了,顾家的名声要紧。既然刘伟已经认了错,学校也会给他处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苏砚看着顾辰。
他读懂了那双眼睛里的潜台词——看吧,这就是现实。就算陆驰知道真相又怎么样?就算你受了伤又怎么样?在这个家里,你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让他脊背发凉。
“所以呢?”苏砚的声音很轻,冷得像冰。
“所以,爸让温姨来看看你。”顾辰转过身,将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推到了舞台中央,“温姨,您不是有一肚子话想跟哥说吗?还有……关于驰哥的事。”
温晚被点名,身子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儿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年轻却气场迫人的陆家少爷,眼底充满了恐惧、挣扎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哀求。
她怕顾辰,怕顾明远,怕失去现在优渥的生活。但她更怕的,是苏砚“不守本分”,惹怒了这些她根本惹不起的大人物。
“砚砚……”
温晚走到床边,她不敢去握苏砚那只还在输液的手,只能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不得不压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你能不能……”
她看了一眼陆驰,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闭着眼把那句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你能不能让陆少爷先回去?以后……以后也别让他来了。”
病房里的空气因为温晚那句带着哭腔的逐客令而瞬间凝固。
“以后……也别让他来了。”
陆驰站在那里,眉头一点点拧紧。他看着温晚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卑微模样,又看了一眼旁边顾辰那张看似温和实则挑衅的脸,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他陆少爷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嫌弃过?
“阿姨,您这话什么意思?”陆驰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压迫感,“我在这儿照顾苏砚,碍着谁的眼了?”
“碍着……没碍着谁。”温晚闭上眼,声音颤抖,“陆少爷,您是金枝玉叶,我们家砚砚只是个……只是个没福气的。您这样对他好,我们受不起,真的受不起。若是让外人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编排他,说他……说他不知天高地厚……”
“谁敢说?”陆驰猛地提高音量,吓得温晚一哆嗦,“谁敢编排他一句,我撕烂他的嘴!”
“驰哥。”
一直站在旁边的顾辰突然开口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温晚面前。
“你能堵住一个人的嘴,能堵住全校人的嘴吗?”
顾辰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温润,却字字诛心:“昨天运动会的事,你也看到了。林溪姐……她现在情绪很激动。她在学校里有些人脉,如果她到处乱说,说我哥为了攀附你,故意演苦肉计……这些话传到我爸耳朵里,你想过后果吗?”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苏砚那张惨白的脸,压低声音:“温姨为了在这个家里生存,已经够小心翼翼了。你现在的这种‘照顾’,对她来说,不是恩赐,是负担。”
陆驰的拳头瞬间捏得咯咯作响。他想反驳,想说“林溪算个屁”,想说“顾明远算个屁”。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苏砚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苏砚靠在床头,脸色比那层石膏还要白。他看着懦弱的母亲,看着那个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顾辰,眼底闪过一丝深切而无力的疲惫。
他懂陆驰的愤怒,但他更懂母亲的恐惧。
在这个家里,温晚就像是一根紧绷的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断裂。如果不让陆驰走,这出戏只会越演越难看,母亲只会更难做。
苏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酸涩的刺痛,抬起头看向陆驰。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冷漠,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安抚。
“陆驰。”
苏砚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你回去吧。”
陆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赶我走?”
“不是赶你。”苏砚看着陆驰的眼睛,试图用眼神传递出自己未尽的话语,“你也累了一晚上了,回去洗个澡,睡一觉。这里……有我妈和顾辰在,没事的。”
他在撒谎。
有顾辰在,怎么可能没事?
但陆驰看懂了。他看懂了苏砚眼底的隐忍,看懂了他是为了不让温晚继续难堪,才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陆驰心里的火气突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只剩下满腔的心疼。
这傻子。
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却还要反过来顾全大局。
“行。”陆驰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没再看顾辰一眼,只是深深地看了苏砚一眼。
“那我走了。”
他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皮夹克,随手甩在肩上,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温晚身子一软,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椅子上,掩面痛哭:“砚砚,你别怪妈妈……妈妈也是没办法……你顾叔叔最要面子,要是让他知道你惹了这种是非,咱们……”
“我知道。”苏砚疲惫地闭上眼,“妈,我不怪你。”
顾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他走到床边,拿起一个苹果,慢条斯理地削着:“哥,你看,还是家里人最关心你。陆驰那种大少爷,也就是一时兴起,哪能真把你放在心上?走了也好,省得以后还得我去帮你收拾烂摊子。”
苏砚没有理他。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但他却觉得有点冷。
……
半小时后。
顾辰接了个电话,说是学生会有急事,匆匆走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再在这里演兄友弟恭。
温晚守了一会儿,也被苏砚以“想睡觉”为由劝回去了。临走前,她千叮咛万嘱咐,让苏砚千万别再和陆驰有什么牵扯。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苏砚一个人。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苏砚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
“笃、笃。”
又是两声敲门声。
这一次,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克制,而是带着一种熟悉的、甚至有些轻快的节奏。还没等他开口,门把手就被拧开了。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穿着皮夹克的脑袋探了进来。
陆驰没走。
或者说,他走了,又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零食和饮料,脸上挂着那种痞气十足的笑,像是刚刚那是逃课回来一样。
“怎么?以为哥真把你扔下不管了?”
陆驰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用脚后跟把门勾上,顺便反锁了。
他把那一堆吃的往床头柜上一堆,摘下帽子,露出一头被风吹乱的短发,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苏砚。
“刚才那场戏演得不错啊,苏影帝。”他凑近苏砚,伸手捏了捏苏砚还有些苍白的脸颊,语气里没有丝毫责怪,全是宠溺,“把我都骗过去了。怎么样,现在闲杂人等都清场了,是不是该补偿补偿我?”
苏砚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热。
原来,他没走。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人,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并且愿意为了他,在那场虚伪的戏码里陪他演到底,只为了最后这一刻的去而复返。
“陆驰。”苏砚的声音有些哑。
“干嘛?”陆驰挑眉,从袋子里掏出一罐冰可乐,单手拉开拉环,“想喝?”
“你真是个……”苏砚吸了吸鼻子,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真实的笑意,“无赖。”
“承蒙夸奖。”陆驰仰头灌了一口可乐,喉结滚动,笑得张扬,“对付顾辰那种伪君子,就得用无赖的法子。来,张嘴,这是我刚去买的蛋挞,趁热吃。”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两个少年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