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光向砚》潇湘禅柯

37、病房3

　　雨停了。

　　晨曦像被揉碎的金箔，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雪白的被单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病房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混杂着消毒水与薄荷皂的石楠花气息，黏腻又温柔，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苏砚是被指尖的痒意弄醒的。

　　他没睁眼，先感觉到了那只温热的手。陆驰的指尖正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动作很慢。那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烫得他心口微微发颤。

　　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陆驰就趴在床边，侧脸贴着他的手，呼吸均匀地落在他的手腕上，带着温热的湿气。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平日里嚣张的眉眼在睡梦中柔和了许多，连那点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都透着股莫名的慵懒。

　　苏砚没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昨夜的混乱与炽热像是潮水退去后的沙滩，留下满目的狼藉与心跳的余震。他能想起陆驰滚烫的吻，想起两人交握时掌心的汗，想起那句带着占有欲的 “你跑不掉了”，让他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想抽回手，却被陆驰下意识地攥紧了。

　　陆驰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还带着刚醒的惺忪，倒映着晨光与苏砚的身影。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盯着苏砚的眼睛，喉结轻轻滚了滚，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慵懒与得意的笑：“阿砚，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低沉又勾人。

　　苏砚别开脸，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嗯。”

　　“疼吗？” 陆驰坐起身，伸手想去碰他的脚踝，动作却在半空顿住了，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昨晚…… 没弄着你的腿吧？”

　　苏砚的脸更红了，含糊地摇了摇头：“没有。”

　　陆驰笑了，俯身凑近他，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晨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他身上的男子汉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将苏砚整个人包裹其中。

　　“那……”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暧昧，“苏师傅，昨晚的‘服务’，还满意吗？”

　　苏砚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他抬手想推开陆驰，却被陆驰一把抓住手腕，按在枕头上。陆驰的拇指在他泛红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着，那里的皮肤细腻，能清晰地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别动。” 陆驰的声音更低了，呼吸喷洒在苏砚的颈侧，带着温热的痒意，“让我再看看你。”

　　他的目光从苏砚泛红的耳根，落到他微张的唇瓣，眼神深邃得像是藏着一片星空。昨夜的吻太过仓促与炽热，此刻在晨光里，他只想慢慢地、细细地描摹眼前人的模样。

　　苏砚被他看得浑身发烫，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他能感觉到陆驰掌心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与阳光的气息，那种亲密无间的距离让他有些无措，却又莫名地安心。

　　“看什么？” 苏砚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糯。

　　“看你。” 陆驰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掠过那道淡淡的疤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看你脸红的样子，比物理卷子好看多了。”

　　苏砚瞪了他一眼，眼底却没有怒意。他偏过头，却不小心撞进陆驰的怀里，鼻尖蹭到他温热的胸膛，闻到了衣服下淡淡的汗味，那是属于少年的、鲜活的气息。

　　陆驰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收紧手臂，轻轻抱住了他。

　　“阿砚。” 他在苏砚的耳边低喃，声音里带着点认真，“以后，别再一个人硬扛了。”

　　苏砚靠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那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一种让人沉沦的安全感，让他忍不住放松了身体，微微点了点头。

　　晨光渐渐爬高，透过窗户洒进病房，照亮了两人交握的手，照亮了石膏上那个小小的 “L”，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细碎的尘埃。

　　陆驰低头，在苏砚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余温还凝在额角。

　　陆驰的吻很轻，落在苏砚眉骨的疤痕旁。他没立刻直起身，鼻尖还抵着苏砚的发顶，呼吸温热，混着昨夜没散尽的薄荷皂味，缠缠绵绵地绕在两人之间。

　　苏砚的手还被他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点淡淡的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驰胸腔的起伏，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一下，又一下，撞得他心口也跟着发颤。刚褪去的热意像是被这一个吻重新点燃，从额角蔓延开来，烧红了耳根，连带着眼尾都染了层浅浅的绯色。

　　他没躲，也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睫毛轻轻颤着。

　　陆驰终于直起身，拇指还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他看着苏砚泛红的脸颊，眼底盛着晨光，亮得惊人，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病房门却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吱呀 ——”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却在这静谧的氛围里格外清晰。

　　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正习惯性地探进半个身子，想先看看病房里的情况。她手里还攥着半卷垃圾袋，目光刚扫过病床，就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看到的不是寻常的陪护场景。

　　少年半俯在病床上，一手还握着床上人的手，距离近得过分。方才那一瞬间，她恰好瞥见少年低头的模样，晨光勾勒出两人相贴的轮廓。

　　活了五十多年，阿姨什么没见过，却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撞得手忙脚乱。她手里的垃圾袋没抓稳，“啪” 地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声，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病房里的温存。

　　陆驰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声响响起的瞬间，他就直起身，下意识地将苏砚往身后挡了挡，另一只手迅速松开苏砚的手，却又在收回时，轻轻按了下他的被角，像是在安抚。他抬眼看向门口，眼底刚褪去的锐利瞬间回笼，带着点被打断的不悦，可看清是保洁阿姨后，那点戾气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苏砚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猛地缩回手，攥紧了身前的被子。他慌忙别开脸，看向窗外，却因为太过慌乱，视线都有些模糊，只能盯着窗棂上的一点斑驳。

　　“对、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阿姨脸涨得通红，慌忙弯腰捡起垃圾袋，语无伦次地道歉，“我真不知道…… 我这就走，这就走！你们忙，你们继续！”

　　她转身就往走廊退，厚重的病房门被她 “砰” 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空气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还是陆驰先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这阿姨…… 干活也不看时机。”

　　他说着，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神有些躲闪，不敢去看苏砚。

　　苏砚没接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上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回头，脸颊的红晕稍褪，却还是带着点羞赧的粉色。他看着陆驰略显局促的模样，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老城南的粥，太远了。”

　　陆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早餐的事。他刚要反驳，说骑车不远，苏砚又补充道：“不用特意跑，随便吃点就行。”

　　“那你想吃什么？” 陆驰顺着他的话问，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眼底的局促渐渐散去，只剩温柔。

　　苏砚的视线落在窗外。他顿了顿，才低声说：“鸭血粉丝汤吧，再加一笼小笼包。”

　　“鸭血粉丝汤？” 陆驰挑眉，想起苏砚平日里早餐偏爱清淡的粥面，很少碰这种带汤的，“你不是说早上喝带汤的容易腻？”

　　“换换口味。” 苏砚避开他的视线，指尖蜷了蜷，“楼下便利店就有，或者附近随便找家店，不用绕远路。”

　　他没说出口的是，昨晚陆驰趴在床边守了一夜，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他舍不得让他再为了一顿早餐，骑半小时车来回奔波，只是一碗鸭血粉丝汤，哪里都能买到。

　　陆驰盯着他看了几秒，看穿了他眼底的体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温柔的笑。他伸手，轻轻捏了捏苏砚的脸颊，动作自然又亲昵：“行，听你的。少放辣，不要鸭肠，只要粉丝和鸭血，对不对？”

　　苏砚被他捏得脸颊发烫，轻轻 “嗯” 了一声，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心里却欢喜的很。

　　陆驰没去楼下的便利店，也没找就近的快餐店。他记得苏砚上次在学校门口的老店吃过一次鸭血粉丝汤，当时就说这家的鸭血最嫩，粉丝也煮得软糯。他拿起外套，揣上手机，特意绕了两条街，去了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小店。

　　他跟老板反复叮嘱，“粉丝煮软一点，辣油只放一点点，小笼包要鲜肉的，多蒸两分钟，别让皮硬了”，老板笑着打趣他 “给女朋友买的吧，这么细心”，陆驰没否认，心想这样算确认关系了吗。

　　等他提着保温袋回到病房时，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了。

　　推开门，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苏砚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正拿着陆驰昨天带来的笔记本。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蹙，指尖轻轻点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时不时还会停下，似乎在琢磨什么。

　　听到门响，苏砚抬起头，眼底的专注瞬间散去，换上了一抹浅淡的笑意：“回来了。”

　　“嗯。” 陆驰反手关上门，提着保温袋走到床边，“刚出锅的，快吃，凉了就腥了。”

　　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一层层打开。先是冒着热气的鸭血粉丝汤，白瓷碗里，鸭血滑嫩，粉丝晶莹，点缀着少许香菜和辣油，鲜香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紧接着是一笼小笼包，竹制的蒸笼里，包子皮白得透亮，隐约能看到里面粉嫩的肉馅，汤汁在皮里晃悠，诱人得很。

　　“快尝尝。” 陆驰拿起勺子，递到苏砚手里，又贴心地给他打开一次性筷子，“粉丝我让老板煮得特别软，你好嚼。”

　　苏砚接过勺子，先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鲜而不腥，鸭血嫩得入口即化，粉丝软糯适中，辣油的味道很淡，只带着点微微的麻，恰好提了鲜。他又夹起一个小笼包，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鲜美的汤汁顺着筷子流下来，陆驰眼疾手快地递过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好吃吗？” 陆驰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

　　“嗯。” 苏砚点点头，咽下嘴里的包子，“跟上次学校门口的味道一样。”

　　陆驰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个包子吃起来。

　　两人就着晨光，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餐。偶尔苏砚喝汤时，会不小心沾到一点汤汁在嘴角，陆驰就会放下筷子，替他擦干净；陆驰吃包子吃得急，噎得慌，苏砚就会把水杯推到他面前，看着他咕咚咕咚喝水的样子，眼底藏着笑意。

　　细碎的声响，温热的气息，还有彼此间无声的默契，让这方小小的病房，充满了家的暖意。

　　吃完早餐，陆驰收拾好碗筷，又去卫生间洗了手。等他回来时，看到苏砚又拿起了那本笔记本。

　　“还在看我的笔记啊？” 陆驰走过去，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苏砚抬起头，眼底带着点戏谑的笑意，把笔记本往他面前推了推：“重点没看清，字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陆驰凑过去一看，瞬间有点不好意思。那一页上，他记的动量定理公式歪歪扭扭，旁边的批注更是画得乱七八糟，像一堆缠在一起的线团，跟苏砚平日里清秀工整的字迹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嘿，你这是嫌弃我？” 陆驰故作不满地夺过笔记本，“我这叫个性，草书懂不懂？这可是我特意练的，方便记笔记快。”

　　“是挺‘个性’的。” 苏砚忍着笑，故意点头，“就是有点费眼睛。”

　　他说着，又把笔记本拿了回来，翻到刚才那一页，手指点在他画的那些符号上，皱起了眉：“这个动量定理的批注，你画的是什么？我没看懂。”

　　陆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这你都没看懂？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笔记是你记的，我得按你的思路来。” 苏砚抬眼看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万一考试考到你记的这个重点，我没理解你的批注，岂不是亏了？”

　　他的语气很认真，眉头皱得紧紧的，看起来像是真的没弄明白。

　　陆驰被他说得没法反驳，只能接过笔记本，拿起笔，开始认真地讲解。他清了清嗓子，指着公式说：“其实就是 Ft=Δp，这个你肯定知道。我画的这个箭头，是指合外力的方向，跟动量变化量的方向是一致的……”

　　他讲得磕磕绊绊。

　　平日里上课，他要么趴着睡觉，要么偷偷看苏砚，笔记都是随手记的，很多地方只记了个大概，真要让他完整地讲出来，才发现自己其实还有很多地方没理解透彻。

　　讲到受力分析时，他卡壳了，挠了挠头，眼神有些慌乱地看向苏砚：“呃，这个…… 合外力的分析，我当时好像记漏了。”

　　“是吗？” 苏砚故作疑惑，指着笔记上的一个符号，“那你画的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 陆驰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才想起来，“哦，是说如果合外力为零的话，动量是守恒的。”

　　“那非弹性碰撞呢？” 苏砚立刻追问，“动量守恒吗？”

　　陆驰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应该…… 守恒吧？”

　　“为什么？” 苏砚又问。

　　这一下，陆驰彻底卡壳了。他张了张嘴，却想不出该怎么解释，只能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呀，当时老师讲的时候我没听太懂，就记了个结论。”

　　苏砚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驰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好啊你，苏砚！你根本就懂，你是故意套路我的！”

　　苏砚收了笑，却还是带着点得逞的狡黠，合起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多复习一遍，印象深。下次考试，别再拖班级后腿了。”

　　“你行。” 陆驰伸手，想去揉他的头发，手伸到半空，又想起他的伤，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捏了捏，“行，听你的。以后每天我都给你‘讲解’笔记，直到你出院。反正，你也跑不掉了。”

　　最后一句话，他带着点缱绻的占有欲，又带着点温柔的笃定。苏砚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温柔下来。他轻轻 “嗯” 了一声，靠在床头，阳光落在他们的脸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