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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病房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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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粥香味还没散尽,窗外却毫无征兆地飘起了细雨。南京的秋雨总是这样,带着一股子钻骨的湿冷,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破碎的声响。
苏砚看着坐在床边、正极其认真地用湿纸巾擦拭手指上油污的陆驰,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低声开口:“陆驰,你回去吧。”
陆驰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回哪儿?那空得跟鬼屋一样的别墅?不去。”
“明天周末。”苏砚提醒他,“你也该回家看看,而且……你总不能一直睡在椅子上。”
“苏砚。”陆驰停下动作,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理所当然,“老子立过军令状的,‘负责到底’这四个字,字典里没教过你怎么写吗?再说了,周末正好,老子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他站起身,一米八九的身高瞬间将灯光遮了大半,那种压迫感让苏砚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要是嫌我烦,就把眼睛闭上。”
陆驰关掉了床头灯,病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温柔的深蓝。他熟练地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长腿由于空间受限只能微微蜷缩着。
不久,苏砚听着那头传来的呼吸声,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石膏的束缚。
凌晨两点。
雨声大了一些,洗刷着整座城市的喧嚣。
苏砚醒着。麻药的余威已经散去,脚踝上的痛感像是有生命一样,随着心跳一紧一缩。但他所有的感官,此刻都聚焦在几步之外的那张陪护床上。
苏砚撑起上半身,左腿石膏的沉重感时刻提醒着他的残缺,可这种残缺却在黑暗中滋生出一种病态的孤勇。他不需要移动,只是借着那个名为“照顾”的借口,将身体重心向外倾斜。
陆驰看起来睡得很熟,侧着身,脸朝着苏砚的方向,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呼吸均匀而沉重。侧脸的轮廓在监护仪微弱的绿光中显得锋利而冷硬。
苏砚屏住呼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一点点挪动着身体。他像是被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牵引着,明知道危险,却无法克制。
他撑起上半身,由于用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慢慢地、缓慢地靠近那个呼吸的源头。
空气里充满了陆驰身上的味道——那种雨水洗过的薄荷味,混杂着淡淡的、属于少年的干燥体温。苏砚的视线落在陆驰微动的睫毛上,落在那个总是说出让他心惊肉跳的话的唇瓣上。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唇角的轻触。
他低头,像是要献祭出自己所有的孤勇,朝着那片温热吻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的呼吸触及陆驰唇瓣的刹那,那张原本沉静的面孔,像是被惊雷击碎的水面,瞬间泛起了令人心惊的涟漪。
陆驰睁开了眼。
没有初醒的迷茫,那双眼里满是狩猎成功的狂热与戏谑。
那双眼睛里哪有一丝睡意?
清明、炽热、带着志在必得的狠戾。
苏砚所有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沸腾。苏砚的大脑瞬间空白,惊恐之下想要后退,却已经晚了。
陆驰的手像是一道闪电,猛地扣住了苏砚的后颈,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腰,一个翻身,动作利落得像是刚才在仓库里的格斗,直接将苏砚反压在病床的方寸之间。
“抓到你了。”陆驰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带着浓重的、压抑已久的欲望。
苏砚的呼吸彻底乱了,他像是一只被按住命脉的白鹤,只能发出细碎的喘息:“陆驰……你……”
“嘘。”陆驰抵住他的额头,两人的鼻尖蹭在一起,那种滚烫的热度让苏砚几乎要融化。
“你是不是觉得……我昨晚也睡着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苏砚所有的伪装。他那张清冷如雪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惊愕。
“你……”
“昨晚你亲我嘴角的时候,我就醒了。”陆驰盯着他,眼神里的贪婪再也不加掩饰,“苏砚,你挺有本事啊。当面骂我无聊,背地里却敢偷亲我?嗯?”
陆驰修长的手指在苏砚发烫的耳根处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动作色气得让人颤抖。
“我、我没有……”苏砚的辩解在陆驰的注视下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没有?”陆驰冷笑一声,那是不讲理的嚣张。他一个翻身,单膝跪在病床的边缘,身体的力量感瞬间将苏砚那点可怜的防御摧毁殆尽。
“既然你昨天和今天都亲了,那现在……轮到我了。”
苏砚脑袋一阵眩晕,是灵谷寺路那些飞舞的萤火虫,它们在那一瞬间全部涌入了这间狭小的病房,在陆驰的吻落下来的那一刻,炸成了漫天的星光。
陆驰的吻不像苏砚那么克制。它是侵略,是占有,是想要将对方揉进骨血里的疯狂。苏砚闭上眼,感觉到那种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夺取了他肺部所有的氧气。
画面又成了物理课上那个“非弹性碰撞”。两个物体撞击在一起,动能损失,内能增加。那些损失掉的能量,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血液,在两人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苏砚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颤抖。他那些清冷的、坚硬的、用来防御这个世界的盔甲,在陆驰的指尖划过他锁骨的那一刻,碎裂得无声无息。
画面交织。是新街口巨大的屏幕上,那一冰一火的同框;是操场上赤足跳跃时的腾空感;是深夜里那张写满了“陆驰”名字的练习册。
苏砚在那场暴风雨般的亲吻中,颤抖着伸出手,勾住了陆驰的脖子。他的指尖穿过陆驰那一头硬茬的短发,第一次给出了最热烈的回应。
病房里的空气在那一刻被彻底点燃,氧气仿佛成了某种稀缺的奢侈品。
陆驰的吻不再是试探,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带有毁灭性的侵略。苏砚感觉到自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失去航标的小船,只能任由那股名为“陆驰”的海浪将他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苏砚……”陆驰在吻的间隙发出一声低哑的呢喃,那声音像是从干裂的地缝里挤出来的。
陆驰的手从苏砚的后颈移开,顺着那道笔直而颤抖的脊椎骨下滑,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干枯的枯草堆里投下火星。苏砚整个人因为那种战栗感而变得瘫软,他仰着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一只被按在祭坛上献祭。
恰似南京夏季最闷热的一个午后,暴雨将至前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云层在天际线压得很低,沉甸甸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倾塌。
陆驰握住了苏砚的手,引导着他,去触碰那处被欲望撑得生疼的真实。
像修车铺里那台正在剧烈颤抖的引擎,活塞在狭窄的缸体里疯狂抽动,金属摩擦产生的热度几乎要将机油点燃。苏砚感觉到一种巨大的、超越了他认知的荒谬感,可他的身体却在那股蛮横的力道下,做出了最原始的回应。
陆驰并没有逼他,只是用那种近乎哀求又近乎威胁的眼神盯着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阿砚……帮帮我……”
苏砚闭上眼,睫毛颤抖得像是要折断的蝉翼。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理智,在这一刻,就像是遇见了烈日的残雪,消融得干净彻底。
他慢慢地,顺着那股引力,低下了头。
那一刻,南京城的雨彻底下透了。
雨水冲刷着玄武湖的堤岸,湖水在黑暗中疯狂上涨,漫过了青石板,漫过了枯萎的荷叶,最后将整座城市都溺进了一场无声的潮汐里。
苏砚感觉到一种温热的、坚硬的、带着某种腥甜气息将他吞噬。那不是他习惯的物理公式,不是他擅长的受力分析,而是一种最原始的化学反应——在极高的压力下,两个原子核强行融合,释放出足以摧毁一切的能量。
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是陆驰手掌死死扣住他发丝的痛感,是那种被塞满后几乎要呕吐却又诡异地攀上顶端的窒息,是空气里那股被汗水蒸发出的、浓烈得散不开的薄荷味。
他看到灵谷寺那口沉重的古钟被撞响,声音沉闷而悠长,震碎了所有的伪装。他看到那张写满了“陆驰”名字的练习册在火中燃烧,每一个字迹都化作了此刻他喉间漏出的、支离破碎的呜咽。
陆驰仰着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狰狞的青龙。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在那个清冷少年给予的、极致的温柔与折磨中,彻底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掌控。
陆驰整个人脱力般地趴在苏砚的肩头,大口喘着气,胸膛的起伏撞击着苏砚单薄的肋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药水味,明暗交杂。
苏砚一言不发,他依旧靠在枕头上,双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他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的幸存者。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把自己最不堪、最隐秘的部分,全部交给了面前这个男人。
陆驰缓缓抬起头,眼神里那种狠戾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湿漉漉的深情。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某种易碎的梦境。
“阿砚。”陆驰低声叫他,“你跑不掉了。”
苏砚没说话,他只是感觉到,那只曾经握过他脚踝、帮他擦过鞋、为他记过笔记的手,此刻正紧紧地、不留缝隙地扣住了他的指缝。
病房外,雨声依旧。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两个少年在那场失控的博弈中,终于完成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灵魂的碰撞。
苏砚闭上眼,在那片虚无中模糊地想到:
原来,所谓的溺水,不一定要在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