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光向砚》潇湘禅柯

35、病房1

　　市一医院骨科病房的夜晚，静谧得近乎荒芜。

　　苏砚陷在宽大而雪白的病床里，左腿被打上了厚重的石膏，高高地架在牵引架上。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只原本习惯了在悬崖边奔跑的羚羊，突然间被折断了蹄爪，余下的只有漫长而枯燥的单调。

　　他盯着石膏内侧那个小小的、被陆驰用马克笔写下的“L”字样发呆。字迹在微弱的监护仪绿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像是一枚烫金的烙印，不断提醒着他，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有一个人，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强行参与进了他的痛苦里。

　　这种依赖感让苏砚感到恐慌。

　　下午温晚的那通电话，像是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他那点刚升起来的、对“家”的幻想。
　　“砚砚，别让陆驰找小辰的麻烦了，你顾叔叔不高兴了……”
　　苏砚闭上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冷。他想起小时候，苏建国输了钱回家，也是这样让他“懂事”，让他“忍耐”。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跑得够远了，却发现自己依然在这个名为“妥协”的圈子里打转。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沉重、有力。苏砚不自觉心理期盼起来。

　　“咔哒。”

　　病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窄缝，一股混杂着晚秋凉意和浓郁粥香的气息，瞬间撞碎了满屋子的药水味。

　　陆驰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黑色的皮夹克上还沾着露水，发梢有些乱，额头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潮热。他一抬头，就撞进了苏砚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等急了吧？”陆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时间骑行后的沙哑。

　　看到陆驰那一刻，苏砚原本紧绷的脊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地松了下来。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一口气”，在他的眼底化作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陆驰拧亮了床头的一盏暖黄色小灯。

　　他身高一米八九，在狭窄的病床边一站，几乎挡住了大半的光。他熟练地摇起病床，动作比昨天轻柔了许多，似乎是怕惊动了苏砚那截脆弱的骨头。

　　“老城南那家，排队的人多得想让人打架。”陆驰一边拧开保温桶，一边低声抱怨着，像是在掩饰某种情绪。

　　粥香瞬间溢满了整个空间。陆驰盛出一小碗，拿勺子搅了搅，细心地吹凉，然后递到了苏砚嘴边。

　　“张嘴。”

　　苏砚看着递到眼前的银色勺子，又看了看陆驰那张帅脸。
　　“我自己来。”他伸出右手，指尖还带着输液留下的青紫。

　　“你自己来个屁，老实坐着。”陆驰躲开了他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蛮横的温柔，“医生说了，你这手现在没劲，万一洒了，老子还得去给你洗被单。”

　　苏砚拗不过他，只能微微张开嘴，接过了那一口温热。
　　粥熬得很烂，皮蛋的咸鲜和瘦肉的滑嫩在舌尖散开，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像是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那些因为疼痛和心寒而产生的痉挛。

　　喝到一半时，苏砚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了陆驰握着勺子的右手上。

　　由于两人的距离极近，苏砚能清晰地看到陆驰指关节处少了一块皮，鲜红的肉芽裸露着，边缘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苏砚眉头皱了皱，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陆驰的手腕。

　　陆驰的手颤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怎么了？烫着了？”

　　苏砚没回答，只是拉着他的手，借着床头灯的光仔细看了看。
　　“去哪儿了？”苏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质问。

　　“……没事，骑车不小心蹭的。”陆驰想要收回手，却被苏砚死死抓着。

　　苏砚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瓶碘伏和棉签，那是医生留下的。
　　他沾了药水，低着头，一点点擦拭着陆驰手上的伤口。

　　“嘶——”陆驰疼得抽了一口冷气，却没动，“苏师傅，你这是报复吧？”

　　“活该。”苏砚低声回了一句，动作却轻得不行。他垂着眼睫，那种专注的神情让陆驰心头猛地一跳。

　　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和粥香的深夜，他们不再是那个嚣张的校霸和清冷的学霸，而更像是两个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

　　药水抹完了，陆驰的手却没收回来。
　　苏砚也忘了放。

　　两人的影子投在洁白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似乎融为一体。

　　“陆驰。”苏砚突然开口，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驰，“你为什么？”

　　陆驰手一僵：“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带饭，为什么要帮我记笔记，为什么要……”苏砚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要为了我，跟顾辰翻脸？”

　　他想问的其实是：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好到让我开始害怕，好到让我觉得自己如果不回报点什么，就会被这种沉重的善意溺毙。

　　陆驰看着苏砚。
　　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沉。他看着苏砚眉骨上那道微微跳动的疤痕，看着他脆弱却又坚韧的样子。

　　他没说那些苍白的虚话。
　　陆驰俯下身，双臂撑在苏砚身体两侧，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的阴影里。那种一米八九的体量感瞬间让苏砚屏住了呼吸。

　　“因为老子不爽。”
　　陆驰的声音就在苏砚的鼻尖处萦绕，带着一股辛辣的烟草味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看不得你一个人在那泥潭里死撑，我看不得你明明疼得要命还装出一副没事人一样的死样子。”

　　他凑得更近了，额头几乎抵住了苏砚的额头。
　　“苏砚，你给我听好了。老子对你好，没什么图的。要是硬要说图什么……”

　　陆驰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疯狂：
　　“老子图你以后在这个破地方，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苏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
　　他看着陆驰近在咫尺的瞳孔，那里没有了平时的嚣张，只有一片滚烫的赤诚。

　　病房外的走廊里传来护士走动的声音，在这个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两个少年之间的空气似乎彻底燃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