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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买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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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通道那扇生锈的铁门在陆驰身后发出一声沉重的钝响,像是给刚才那场令人作呕的表演画上了一个仓促的句号。
陆驰走得极快,脚下的军靴踩在布满碎石和积水的坑洼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周凯拎着书包紧随其后,两人的影子在血红色的残阳中被拉得极长,扭曲地铺在斑驳的红砖墙上,像是一场无声的、肃杀的剪影。
南京的深秋黄昏,空气里总带着股潮湿的意味。陆驰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时,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红血丝在逆光中显得格外骇人。他身高一米八九,此刻在狭窄的后巷里投下巨大的阴影,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戾气让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驰哥,就这么让顾辰那孙子全身而退了?”周凯咬着牙,把那个装着坏鞋的塑料袋捏得咯吱作响。
陆驰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刘伟那个被捏变形的胸牌,五指猛然收紧。塑料边缘刺进掌心的肉里,那种尖锐的疼让他失控的大脑找回了一丝理智。他看着远处天际线下若隐若现的紫金山轮廓,声音冷峻:“不让他走,难道在这儿杀了他?”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刘伟那个怂货,明摆着是拿了顾家的好处。只要他不反水,顾辰就能在那儿演一辈子‘大义灭亲’。我以前只觉得他虚伪,没想到他能烂到这种地步。”
陆驰狠狠地踢飞了脚边的一只易拉罐,铝罐撞在水泥墙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孤寂的哀鸣,在空荡荡的后巷里回荡。
“盯着刘伟。”陆驰深吸了一口气,肺部被辛辣的凉气填满,“学校那边要是敢把这事儿按死在‘个人恩怨’上,就让体育队那帮兄弟去校长室门口‘练晨跑’。还有,查查刘伟家里那个老头子,顾辰那笔钱肯定走不了大账。”
周凯点点头:“放心,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不过驰哥,你先照照镜子吧,你现在这副样子去见苏砚,不怕把他吓着?”
陆驰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关节上的一块皮刚才在仓库里磕掉了,此刻正渗出细密的血珠,混着灰尘,脏得一塌糊涂。
那种暴戾的情绪在触及到“苏砚”这个名字时,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愧疚。
“走了。”
陆驰跨上那辆漆黑的重型机车,戴上头盔。随着引擎的一声低吼,机车像是一头被释放的野兽,咆哮着冲出了幽暗的后巷,将那些肮脏的、虚伪的影子全部甩在了身后。
陆驰开得很凶。
他在南京的晚高峰车流中疯狂穿梭,风呼呼地灌进头盔,扯动着他的耳膜。这种近乎自虐的速度感让他觉得痛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甩掉脑子里苏砚摔下横杆时那声凄厉的惨叫。
路过那家苏砚点名要喝的粥店时,陆驰一个急刹车,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两道焦黑的弧线。
陆驰将机车靠在路边,这种重型机车的引擎熄火声在狭窄的巷口显得格外扎眼。
他摘下头盔,随手抓了把被压塌的美式前刺,那一身黑色的皮夹克配上他一米八九的个头让他站在排队的队伍里像是一根突兀的标杆,引得周围那些拎着公文包、神色疲惫的上班族以及周围大爷大妈们纷纷侧目。
这家粥店藏在老城南的巷子里,门口支着个简陋的雨棚,虽然环境一般,但熬出来的砂锅粥在这一片极有名气。店里雾气腾腾,弥漫着大米和皮蛋混合的咸香味。
“老板,来份皮蛋瘦肉粥,要大份滴。”陆驰一开口,虽然咬字还算标准,但那股子地道的南京大萝卜味儿就出来了,“肉给我切得碎一点啊,不要放香菜,盐也少搞一点,我那个……我家里人胃口淡。”
“哎哟,小伙子包在我身上!”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操着一口标准的南京普通话,手里的大勺在滚烫的粥锅里搅动着,雾气蒸腾了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阿要辣油啊?噢,忘了,你家滴吃清淡滴。”
陆驰盯着锅里翻滚的白粥,眼神有些发直。他想起苏砚平时吃饭的样子,总是斯斯文文的,连咀嚼的动作都很轻。那样的苏砚,本该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看他的物理书,而不是躺在惨白的病床上,忍受着钢钉钻进骨头的痛苦。
等粥的那几分钟,陆驰蹲在路边,手里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
他点开那个薛定谔方程头像,对话框里干干净净。苏砚的网名依然是那个清冷的句号,看着就让人想去捅破那层冰。
陆驰按住语音键,嗓音里还带着点残留的燥戾,但在出口的一瞬间又强行压了下去,显得有些别扭的温柔。
“喂,苏师傅,醒了没?粥买好了,老城南最正宗的一家,排队排得老子腿都酸了。”
几秒钟后,屏幕亮了。
一条语音条蹦了出来。陆驰几乎是秒点开,苏砚那清冷中带着点虚弱的声音在嘈杂的街头响起,像是一捧凉水洒在燥热的炭火上。
“陆驰,你很闲吗?”
陆驰听着那声音,按住语音回过去:“我这叫履行‘书童’职责。不仅管笔记,还得管饭。你那粥要是不好喝,回来你拿物理卷子砸我行吧?”
“无聊。”
苏砚又回了一条,虽然只有两个字,但陆驰能想象出他此刻躺在病床上,眉头微蹙却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无聊你也得喝。对了,医生说你那腿最近不能乱动,晚上想上厕所……记得等我回去,别自己逞强,听到没?”
那边沉默了很久。
就在陆驰以为苏砚不理他的时候,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知道了。你……慢点骑,南京交警多。”
看着这行字,陆驰盯着屏幕傻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重新戴上头盔,小心翼翼地把保温桶固定在身前。
此时的南京城,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新街口的巨型屏幕映射出虚幻的繁华,而陆驰却觉得,这个城市所有的光,此刻都汇聚在了几公里外那个有着淡淡消毒水味的单人病房里。
他拧动油门,机车平稳地驶入玄武湖隧道的幽光。
这一次,他开得很慢。
因为他怀里抱着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唯一真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