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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开学季   蝉声不 ...

  •   蝉声不知何时熄灭了。周琰直到开学升旗时才察觉,那些贯穿整个夏天的尖锐合唱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操场白杨树空洞的摇曳。
      假期就像这群用尽全力嘶鸣的蝉,把生命浓缩成最喧闹的几十天,然后迅速退场,留下满耳寂静和一地透明的空壳。
      而他甚至没来得及录下最后一声蝉鸣。
      林澈踩着早读课的铃声走进后门,书包带子滑到肘弯,额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
      班里还在闹哄哄的,抄答案的堆在一起,试卷满天飞。
      “哥!”赵泽头也不抬,笔尖在物理卷子上划得飞快,“老余刚才进来转了一圈,眼神跟探照灯似的。”
      “物理借我抄一下。”
      周琰从书包里掏出作业丢给赵泽,看了眼身旁的空位,宋州瑾还没来。
      “谢了哥,你真是我亲哥。”赵泽接过书继续抄起来。
      七点二十分,距离班主任突击检查还剩十分钟。高二(六)班的空气里飘着绝望的油墨味和通宵咖啡的酸馊气。
      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下,几十颗毛茸茸的脑袋低垂着,笔尖划破清晨的寂静,发出密集如暴雨般的沙沙声。
      丁袺趴在倒数第二排,左手压着几乎全新的物理《快乐暑假》,右手钢笔舞出残影。
      选择题的ABCD瞎蒙一气,大题直接抄题干凑字数,字迹潦草得像地震后的灾区。
      “这能叫‘快乐暑假’?”
      他边抄边咬牙切齿,“分明是‘临终关怀’!”
      “老赵,你抄到哪里了?”
      “英语快完了,还有物理。”
      “操,你抄这么快?!”丁袺不信邪凑到赵泽面前。
      “别挡着我,要上课了。”
      “万一余倩这次不收作业...”
      “你在做梦呢?你忘了她上次来个突击检查了?”
      “行吧行吧。”
      七点二十五分,走廊传来高跟鞋由远及近的脆响。
      瞬间,教室陷入诡异的静止。
      所有脑袋同时抬起,眼神在空中交汇,传递着只有同窗才懂的末世恐慌。下一秒——
      “快快快!最后一面!”
      “谁有化学最后三题?救命!”
      “政治大题答案拍糊了,重发!”
      窃窃私语如潮水涌动,笔尖速度再创新高。
      丁袺甚至用上了拓写大法——把同桌赵泽写完的那页垫在下面,凭手感描轮廓。
      赵泽则死死捂住自己的作业本,像护崽的老母鸡:“别抄串行!老子自己都是瞎编的!”
      七点二十八分,门把手转动声响起。
      说时迟那时快,全班上演终极行为艺术:有人猛地把作业本塞进书包最底层,假装晨读;有人迅速将补好的几页撕下,混进已批改的旧作业中;有人干脆把空白练习册往桌肚一推,摆出“作业是什么?我忘了带”的无辜脸。
      班主任推门而入,眼镜片后目光如探照灯扫射。空气凝固,只听见心脏在胸腔敲鼓。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踱步。
      停在宁夏桌前,看了眼她过于整洁的桌面;最后站到丁袺旁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墨迹未干的最后一题。
      “挺忙啊?”余倩声音很轻。
      丁袺后颈寒毛倒竖。
      然后她居然笑了一下,转身走向讲台:“给你们五分钟,该交的赶紧交。五分钟后——”
      她拉长声音,看着下面一张张骤然苍白的脸。
      “我们聊聊,假期是怎么‘快乐’的。”
      哀嚎声尚未出口,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暴风雨已再度席卷教室。
      这一次,带着赴死般的悲壮。
      窗外,初秋的阳光正好,落在走廊“新学期新气象”的红色横幅上,像一句无声的嘲讽。
      开学第一天,像一场盛大而仓促的仪式。熟悉的座位,熟悉的面孔,却又因一个暑假的间隔,笼上了一层微妙的新鲜与疏离。前排女生换了新的发卡,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后排体委好像又蹿高了一截,校服袖口短了一小截。
      余倩抱着作业走上讲台,咳嗽一声,教室瞬间落针可闻——至少表面如此。底下是几十双或清醒或迷蒙的眼睛,藏着未完的暑假残梦、对新学期的忐忑,以及青春期特有的、对即将开始的漫长“刑期”的无言抵抗。
      “同学们,新的学期开始了。”班主任的声音通过有些失真的麦克风传来,“这意味着,你们离人生最重要的战场之一,又近了一步。”
      老生常谈,却又像无形的鞭子,轻轻抽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暑假真的结束了。那个充斥着篮球撞击声、冰可乐气泡、午夜台灯和未完成清单的夏天,被教室的门“砰”地一声,彻底关在了身后。
      接下来是冗长的开学典礼。
      烈日下的操场,国旗飘扬,领导讲话的麦克风偶尔发出刺耳的啸叫。
      汗水顺着脊背滑下,黏住校服衬衫。周琰站在队伍里,眼神放空,盯着主席台旁那棵老槐树投下的晃动树影。
      蝉在声嘶力竭地鸣叫,做着夏天最后的挽歌。
      赵泽在旁边小声嘀咕:“完了,这学期换‘地中海’教我们数学,据说板书能写满三黑板不带喘气的。”
      周琰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赵泽的背上,宋州瑾的影子落在上面。
      他好像又变高了,以前和自己差不多的。
      只是很短的一瞥,心跳却莫名漏了半拍。周琰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
      宋州瑾看着站在自己前面的人,头发毛茸茸的,那人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心里那股怪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宋州瑾连忙移开视线,看着主席台上的老师。
      开学第一天,兵荒马乱发新书,排值日,重新划分学习小组,各科老师轮番登场,用或严肃或幽默的方式,强调着高三这一年的“特殊意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像缓慢上涨的潮水,开始漫过脚踝。
      午休时,赵泽和丁袺挤在喧闹的小卖部门口,就着冰镇矿泉水啃面包。
      阳光白得晃眼,篮球场上传来激烈的运球声和呼喊。
      “真快啊,”赵泽咬了一大口面包,含糊地说,“感觉昨天才考完期末考。”
      “我游戏还没打够呢,就开学了。”
      “瑾哥,你说是不是,这时间过得可真快。”
      宋州瑾没说话,拧紧矿泉水瓶盖。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是啊,真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味,就被推进了新的齿轮里。
      下午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新课的节奏明显加快,笔记跟不上老师的语速。
      周琰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窗外光线一点点偏移。
      走廊里不时传来其他班级拖沓的脚步声、老师的训斥、某个角落爆发出的短暂哄笑——那是青春里顽固的、压不垮的生机。
      “怎么了?跟不上?”
      “这个新老师不会渴的吗,讲这么快?”周琰甩了甩手上的笔,抱怨道。
      宋州瑾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指着一处标记说:“从这里开始抄。”
      周琰看着宋州瑾抄完的笔记和自己才抄了一半的笔记,“你是正常人吗?”
      “我不是正常人那我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是正常人。”
      放学铃声终于敲响,却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轻松。
      各科课代表已经开始在黑板一角布置作业,粉笔字密密麻麻。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和收拾书包的杂乱声响。
      周琰慢吞吞地整理着书包,把新发的、厚重得惊人的习题册一本本塞进去。
      肩膀沉了一下。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夕阳将走廊染成暖橙色。
      宋州瑾站在拐角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柔和。
      两人下楼路过布告栏,新的月考时间表已经贴了出来,鲜红醒目。
      旁边是暑期社会实践的优秀作品展,几张照片里,同学们的笑容灿烂无忧,背景是蓝天白云或青山绿水。
      仅仅隔了一个暑假,却仿佛隔了很久。
      “你的照片。”宋州瑾指着布告栏上的一栏说道。
      “不过,你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了?”
      周琰走过去看着那张照片,无数回忆在他眼前闪过。
      “高一拍的怎么了。”
      “难过长得这么嫩,像个小姑娘。”
      “你才像小姑娘,神经病。”周琰白了他一眼气冲冲的往校门口走去。
      “我开玩笑的,哎...”
      走出校门,热气再次包裹上来。街道上车水马龙,小吃摊的香气混杂着汽车尾气。
      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像潮水般从门口涌出,分流进不同方向。
      “吃饭去?”
      周琰还没开口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车,和白姗的那张车很像。
      车窗放下,是白姗。
      “小琰,这里。”白姗下了车朝周琰走来,走近了才看清周琰身旁的人。
      她愣了下,在周琰面前停下。
      “你这么来了?”
      “今天没事,想着过来接你放学。”白姗想多关心一下周琰的生活,让他不对自己这么抵抗。
      “嗯,”周琰没什么情绪的应了声,又朝宋州瑾看去,“我先回去了。”
      “嗯,好。”
      白姗坐在前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安全带边缘,捻起又松开,那是她唯一泄露焦虑的小动作。
      林澈缩在后排角落,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拖出昏黄的光痕,像被拉长又碾碎的时间。
      每一次光划过他的脸,都映亮少年紧抿的唇和低垂的眼睫。
      他呼吸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要消失,仿佛连气息都会惊扰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不习惯和太亲近,渴望亲情却又害怕,他怕自己的真心换来的却是伤害。
      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对面来车呼啸而过的风声。这些声音非但没有打破沉默,反而像细密的沙子,一层层将它垫得更厚、更实。
      沉默里发酵着太多未出口的话。是关于那张成绩单上刺眼的红色数字?还是关于更早之前的道歉?
      白姗似乎想开口,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捻了一下安全带。
      林澈把脸贴在车窗上。冰凉的感觉从皮肤渗进去,试图冻结胸腔里那片灼热的、混杂着羞耻,莫名愤怒的沼泽。
      白姗透过后视镜看了周琰一眼。
      她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毫无意义的闲聊,或者一句干巴巴的“对不起”。
      但喉咙像被这沉默的固体堵死了,发不出任何音节。
      车驶过跨江大桥。江水在远处漆黑一片,只有桥上的路灯在水面投下破碎的金色光斑,晃动着,很快又被抛在身后。
      这漫长的、移动的牢笼里,沉默是他们唯一的囚徒,也是唯一的狱卒。
      车缓缓减速,转向,驶入熟悉的小区。
      窗外的景致从流动的光带变为静止的树影和楼房轮廓。沉默依旧坚固,但它开始有了裂痕——是即将抵达终点所带来的、不可避免的松动。
      车停稳。引擎熄火。世界忽然陷入更深的寂静。
      他解安全带的声音“咔哒”一响,清脆得像打碎了什么。
      “先上楼吧。”白姗说,声音干涩,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异常突兀。
      周琰推开车门,夜风趁机灌进来,吹散了少许凝固的空气。
      白姗跟着下车,脚踏在实地上的瞬间,竟有些虚浮。
      他们前一后走进别墅,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仍未散去的、车上的沉默。
      那沉默仿佛有了实体,跟着他们下了车,攀上楼梯,挤进即将亮起灯的家门,并在门关上的那一刻,重新膨胀开来,充满了整个即将面对彼此的空间。
      那团跟下车的沉默,在家门“咔哒”关上的瞬间,迅速膨胀,占据了玄关狭窄的空间。
      灯光是感应式的,惨白的光线骤然亮起,将三人的影子钉在光洁的瓷砖上,拉得细长又僵硬。
      没有人去换鞋,也没有人往里走,就这么突兀地卡在门口,像一组忘了如何运转的齿轮。
      白姗终于松开了捻了一路的安全带边角,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伸展,指甲边缘有些发白。
      她目光低垂,落在周琰那双沾了点灰尘的球鞋上,鞋带松垮地散着。
      那视线没有重量,却让他的脚趾在鞋里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
      “那个……”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像久未上油的铰链,干涩而生硬,“先……先洗手吧。”
      一句毫无意义的话,打破沉默的却偏偏是它。林澈“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灰尘。他弯腰解鞋带,动作很慢,把刚才车上没来得及延长的空白时间,笨拙地拉长在这机械的动作里。
      林澈洗了手,冰凉的水划过皮肤,带不走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闷。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回头望去,客厅里,白姗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面前没开机的电视屏幕上
      他们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无声的、结了冰的湖泊。
      他拧开门把,闪身进了房间,轻轻关上门。门板隔绝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但仍有丝丝缕缕,从门缝底下,从墙壁里,渗透进来,缠绕在书桌、床铺和未完成的试卷上。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旧台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周琰没开电脑,也没碰手机,只是坐到书桌前,盯着台灯塑料灯罩上一道细小的裂痕。那裂痕他看了两年,此刻却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小琰?”孙霞的声音随着敲门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嗯。”
      “下楼吃饭吧。”
      “这就来。”
      这顿晚饭很寂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后,周琰上楼洗漱完躺在床上。
      整栋房子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带来一阵短暂而模糊的轰鸣,又迅速被更庞大的寂静吞没。
      周琰躺在床上,很久很久。
      直到台灯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而自动熄灭,黑暗彻底降临。
      他在黑暗里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终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楼下路灯的光晕里,空无一人。
      夜风吹过楼下的香樟树,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黑夜在窃窃私语,说着无人能懂的秘密。
      手机突然震了震,周琰拿起手机,是宋州瑾发来的消息。
      z【吃完饭了吗?】
      。【嗯。】
      那边没再发来消息,像是简单来关心一下他有没有吃饭。
      周琰正准备关了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宋州瑾打来电话。
      “干嘛?”
      “无聊,找你聊天。”
      “嗯。”宋州瑾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开心问道:“怎么了?”
      “什么?”
      “你又不开心了。”
      “人又不是时时刻刻都是开心的,不是吗?”
      “但也不能经常不开心。”
      “……你在干嘛?”周琰干巴巴的问道
      “刚洗完澡,在擦头发。”
      宋州瑾的声音里混着毛巾摩擦的细微窣窣声,还有水珠偶尔滴落的轻响。
      “你呢?”
      “准备睡觉了。”
      “这么早就睡觉了?”
      宋州瑾似乎挪动了一下位置,有风声,像是在阳台上。
      “怎么不刷你的题了?”
      “人都是需要休息的,你不是人。”
      宋州瑾在电话那头很轻的笑了笑:“不说这个了,有正事和你说。”
      闻言周琰从床上坐起,他没想到宋州瑾会有事和他说。
      “什么事?”
      宋州瑾那边的风声听不到了,他回了卧室在床上坐下。
      “你还记不记得你上次问我那些人呢。”
      “谁?!”
      “吴涛。”
      “哦,想起来了,他们去哪了,好像后面就没见过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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