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清者自清 暑假的 ...
-
暑假的第一天,蝉鸣炸开清晨七点的光。
周琰被生物钟拽醒时,恍惚以为还要去升旗仪式。
直到摸到手机才想起,成绩出来后伴随着鼓励的还有班主任那句“假期注意安全”在全班疯狂的欢呼声里,像句遥远的咒语。
早餐桌上堆着宋州瑾打印给他的《暑期提升计划》,彩色表格精确到分钟。
他在心里默默给宋州瑾竖了个中指,收下了这份假期礼物。
周琰叼着面包溜回房间,在“每日英语听力”的格子旁,用铅笔偷偷画了只打哈欠的猫。
他看着那张纸,突然笑了笑。
黄昏的KTV包厢里,跑调的青春在麦克风里横冲直撞。
不知道谁点的《追光者》,副歌部分突然安静下来,荧幕蓝光映着十七张稚气未脱的脸。
赵泽:“明年这时候,咱们就该在考场上了。”
丁袺:“还有一年急什么,再说了赵泽你考不考都没问题,出国就行了。”
赵泽:“我要是出国,你陪我一起啊?”
丁袺:“我才不去,国外有什么好的。”
宋州瑾坐在周琰身旁,漫不经心的喝着酒,余光落在周琰的脸上。
他的五官是极好的,好得近乎失实。
眉骨与鼻梁的转折像用最硬的铅笔精心勾勒过,陡峭而利落,薄唇习惯性地抿着,没什么血色,划出一道缺乏情绪的直线。
最特别的是眼睛,瞳仁是极深的褐色,看人时目光总是虚虚地落着,没什么焦点,仿佛隔了一层终年不散的雾,或是结了冰的深潭水。
睫毛很长,垂下来时,会在那片冷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吵吗?”
“吵啊,他们唱歌不好听。”
宋州瑾很轻的笑了笑,看着周琰微微皱着的眉,心里升起股怪异的情绪。
“不好听那别听了,去吃饭。”
“走吧。”
两人刚站起身就引来一群人的注视。
“瑾哥!你们要去哪?”赵泽放下手里的话筒朝两人喊。
宋州瑾:“洗洗耳朵。”
赵泽:“你耳朵怎么了。”
宋州瑾:“你唱歌太好听了,别唱了。”
眼看赵泽又要发疯,宋州瑾拉着周琰出了包厢。
“走吧,吃饭去。”
“你为什么不回云城?”
“回去干嘛?”宋州瑾转头看着周琰问。
“放假了。”
“在这里挺好的。”
两人走到了一家饭店前,不是他们经常去的那一家。
这家藏在旧租界梧桐深处的私房菜馆,是宋州瑾发现的。
推开沉重的胡桃木门,铜铃轻响,时光仿佛骤然慢了几拍。
空气里有老木头、熟普洱和隐隐的檀香气息,隔绝了门外湿漉漉的街市喧嚣。
周琰跟在宋州瑾身后半步,目光掠过墙上褪色的月份牌、博古架上温润的瓷器,最后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外套,袖口随意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
灯光是暖黄的,落在他身上,稍稍中和了那种常年不化的冷白,却让他的侧影在暗色木质墙板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孤峭。
包厢很小,只容一张方桌,两把圈椅。窗外是后院一小片精心打理过的竹丛,雨丝斜斜掠过竹叶,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遥远的潮汐。
“这里的清汤狮子头和素鹅不错。”
宋州瑾将菜单推到他面前,声音比雨声还轻。
“你怎么知道。”周琰拿过菜单有些意外的看了宋州瑾一眼。
“来过一次。”
周琰点点头,指尖在印制精美的菜单上滑过,却一个菜名也没记住。
“就你说的那几样吧。”
“嗯,行。”
菜上得慢,是那种老派餐馆不慌不忙的节奏。
先是一壶滚烫的狮峰龙井,碧清的茶汤注入白瓷杯,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宋州瑾斟茶的动作很稳,他斟了一杯放到周琰面前。
周琰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热,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他不喜欢雨天,但今天的雨天却不一样,他不讨厌也不喜欢。
第一道菜是素鹅。
腐皮卷得齐整,煎得金黄,切成适口的段,码在素白的盘子里,旁边配一碟琥珀色的甜酱。
“试试。”他说。
周琰夹起,蘸一点酱,送入口中。
腐皮外脆内软,裹着的菌菇馅料鲜香丰腴,酱汁的甜恰到好处地提了味。是很妥帖的味道。
“怎么样”
“还行。”他说。
宋州瑾点了下头,自己也夹了一块,吃得很慢,咀嚼时腮边微微动着,目光飘向了窗外。
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竹叶的沙沙声连成了一片。
吃饭的过程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
只有瓷器轻微的碰撞声,匙箸与碗碟接触的轻响,以及窗外永恒的雨声。
宋州瑾吃得不多,每样菜浅尝辄止,但仪态始终端正,背脊不曾真正靠上椅背。
他像一座始终维持着微妙平衡的静物,哪怕是在进食这样最本能的行为中。
周琰偶尔抬眼看他。
灯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如削,薄唇沾了汤水,泛着一点很淡的光泽。他依然是很好看的。
服务生轻轻敲门,送来最后一道点心,是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藕。
糯米塞得饱满,藕片软糯,淋着琥珀色的糖浆,撒着点点金黄的干桂花。
周琰尝了一块。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桂花的香气很好。
他不喜欢吃很甜的东西,尝了一块后就没动筷子了。
“不合胃口?”
“不是,太甜了。”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
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包厢,像一个漂浮在时间河流上的孤岛。
岛上只有他们两个,食物温热,茶水渐凉,两人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放假有什么打算?”
“暑期提升计划。”
“怎么听话啊。”宋州瑾看着周琰笑了笑说道。
“有病就去治。”
周琰往旁边移了一步,嫌弃的看了宋州瑾一眼。
回家后,周琰推开门,白姗坐在餐桌前,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周琰一眼。
“吃饭了吗?”
“嗯,和同学在外面吃过了。”
白姗没说话,周琰换好鞋就上了楼,卧室的桌上放着一张张的试卷和资料。
周琰走过去从试卷里抽出成绩单,指尖微凉。
纸张边缘被捏得有些发皱,上面黑色的印刷体数字,清晰地标着一个他的名次班级第十二。
物理那一栏,赫然是一个红笔圈出的、几乎有些刺眼“89”。
周琰并不觉得这很好,他以前是年级第一的,什么高分没拿过。
他拿着成绩单推开门往楼下走去。
白姗听到动静,扭头看着周琰问他:“怎么了?”
周琰走到桌前把成绩单放下,说:“考试成绩。”
白姗放下碗,拿起成绩单看起来,
“进不了很多,已经很好了。”
她顿了顿又说:“少熬夜,伤身体。”
“嗯。”
真正的深夜属于台灯。
“不熬夜是不可能的。”周琰趴在桌子上小声说。
摊开的数学卷子爬满蚊香状的辅助线,周琰咬着笔帽刷完最后一道大题时,凌晨两点的窗外有野猫跳过围墙。
“小琰?”
“...嗯?”周琰从桌子上直起身,手里还握着支笔。
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今天晚上有个宴会,你和我一起去吧。”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嗯,都可以。”
“好。”
这场商业晚宴,设在临湖的玻璃艺术中心。
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外,夜色中的湖面像泼翻的墨,偶尔有游船灯光滑过,拖出破碎的金痕。
周琰被白姗领着穿梭于香槟与西装构成的丛林,得体的微笑焊在脸上,指尖在裤袋里无意识捻着枚旧徽章——小时候有个小男孩给自己的,说“以后我保护你。”
“小琰,”白姗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眼前是季家现任掌舵人,身旁站着位面生的少年,眉眼很清秀,笑容也更甜腻,
“这是季昀,转学过来。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季昀伸出手,腕表是最新款:“你好,我是季昀。”
语气熟稔,仿佛周琰与他亲密无间。
“你好,我叫周琰。”
宴会厅的水晶灯把香槟塔照得像融化的银河。
周琰斜倚在二楼回廊的罗马柱旁,垂眼看着底下衣香鬓影的名利场,嘴角噙着一点冷淡的弧度。
“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吗。”季昀在他身旁突然开口问道。
“没有。”
“你看起来不怎么喜欢这里。”
季昀递了杯酒给周琰,周琰看着那杯红酒还是接了过来。
周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他见过太多季昀这种人了,披着海外名校的皮,揣着点洋墨水,回来就能在家族里轻易分走一杯羹。
他扯了扯领结,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干脆转身想找个清净地儿。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停在很近的地方。
“周琰?”
声音清越,像玉器轻碰。
周琰回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睛里。
是宋州瑾,离近了看,这人皮肤白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色在廊灯下像沁了水的琥珀,看人时专注,带着点说不清的探究意味。
“你怎么也在这里?”
“陪人来了。”
这话说的没毛病,落到季昀耳朵里就变了意思。
宋大少爷来陪谁?难不成是周琰?他们为什么会认识?
无数个问题在季昀脑袋里转。
“行吧。”
宋州瑾没在意他的态度,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三楼的露台,”他朝楼梯方向抬了抬下巴,“风不错,没那么多脂粉味。”
周琰眉梢微动。
这人倒是直接。他确实厌烦楼下那甜腻的香气和虚假的寒暄。
没说话,算是默许。
周琰看了眼季昀,还是开口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周琰虽然问了,但他不希望季昀和他们一起。
“我就不上去了,你们去吧。”
两人前一后上了三楼。
这里果然清静,巨大的环形露台对着后山的园林,夜风裹挟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楼下的浊气。
远处隐隐有弦乐传来,显得更加遥远。
“你以前不喜欢来这种地方。”像是询问又像是叙述。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很虚伪。”
“嗯。”
宋州瑾看着周琰的侧脸,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酒杯,是刚才在楼下的人给他的。
“你认识他?”宋州瑾突然开口问他。
周琰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啊?认识谁?”
“刚刚和你说话的。”
“季家的,我忘记他叫什么名字了。”
“长辈拉着介绍的。”
宋州瑾看着他的侧脸,露台上很安静,周琰额头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清秀的脸暴露在夜色中。
他想起刚刚见到周琰那会,周琰的脸很吸引人,他那时觉得周琰很漂亮,盯着他看了好久。
“看我干嘛?”周琰被他盯得难受,转头看着宋州瑾。
“好看,不可以看吗。”
“不可以。”
楼下宴会的喧闹似乎更盛了,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叫周琰的名字。
“该下去了。”
宋州瑾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袖口。
两人转身朝楼梯走去。步履从容,背影挺直。
周琰落后几步,风从后山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忽然觉得,这场宴会,或许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
至少,不再那么乏味了。
晚宴过半,舞池里人影憧憧。
宋州瑾刚从一场虚与委蛇的寒暄里脱身,正想去露台再透口气,就被姐姐宋芊笑嘻嘻地拦住了。
“宋州瑾!”宋芊挽着男伴,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光芒,“刚才那个是谁家的小少爷啊,你是不是特意上楼去找他了?你们聊了好久哦。”
宋州瑾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碰巧。”他语气平淡,不欲多言。
“碰巧?”宋芊拖长了声音,明显不信,“三楼露台那么偏,谁没事往那儿跑?而且……”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堂表亲听清,
“有人看见你们俩靠得特别近,在黑漆漆的地方,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她眨眨眼,意有所指,“你才来这里多久,人生地不熟的,以前也没见你这样过啊?”
周围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探究和了然。
在这种场合,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解读出无数种意味,尤其涉及到宋家。
“姐。”周琰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别乱说。”
“我哪有乱说?”
宋芊撇撇嘴,却也没再继续,只是眼神里的促狭更浓了。
她挽着男伴走开,还不忘回头冲宋州瑾挤挤眼。
宋州瑾站在原地,眼神冷冷扫过那些七嘴八舌的人。
他转身,没再去露台,而是朝相对安静些的偏厅休息区走去。
心里那股无名火却隐隐烧着。他和周琰?简直是荒谬。
不过是在乌烟瘴气里,偶然寻了片清净地,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而已。
偏厅人少,灯光也暗。
宋州瑾刚在角落的丝绒沙发坐下,松了松领结,就听见另一侧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夹杂着“宋州瑾”和“周琰”的名字。
“……看着是挺配,站一起那画面……”
“不过,那个周琰是哪家的人,怎么没见过他?”
“周明海知道吧,就是他儿子。”
“啊?...一个小小的周家也敢攀附宋家了?不得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宋州瑾主动的?那位小少爷,长得确实……”
声音压得低,但字字清晰。
宋州瑾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猛地站起身,沙发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边交谈的两人闻声转头,看清是他,脸色顿时一变,讪讪地住了口,端起酒杯匆匆走开了。
他放下几乎没动的酒,大步流星地穿过偏厅,想直接离开。却在通往主厅的门口,迎面撞上了也要进来的周琰。
两人都停住脚步。周琰
显然也听到了些什么。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精致的、得体的平静,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温度似乎比在露台上时更冷了些,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手里端着一杯清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四目相对,空气有几秒的凝滞。
远处舞曲的旋律飘过来,带着不合时宜的欢快。
宋州瑾看着周琰,那些荒唐的议论和目光似乎还黏在皮肤上,让他烦躁不已。
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无论说什么,在这种语境下都显得可笑,且无力。
倒是周琰先开了口。他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的路,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要走了?”
宋州瑾“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硬。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举步,似乎要与他擦肩而过,进入偏厅。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那一瞬,周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清者自清。”
四个字,像冰珠落地,清脆,冷淡,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在乎。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进了偏厅昏暗的光线里,背影挺直,步伐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低语只是周琰的错觉。
宋州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在这种泥潭一样的环境里,解释是徒劳,愤怒是落人口实,唯有不在意,才是最高效的铠甲。
是啊,清者自清。
可他真的是清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