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季公子实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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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昀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了身簇新的白衣，领口袖边用金线绣着暗纹，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驾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早等在纳兰府侧门外的巷子口。
晨风带着凉意，他拢了拢衣袖，偷偷想着：“要是小楠不来就好了……就我和恬恬两个人……”
正想着，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我探出半个身子，做贼似的四下张望，然后才轻手轻脚溜出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来了……”
季昀见我独自一人，凑近小声问：“小楠呢？”
两人猫着腰在巷口，活像做贼。
“我让她在家陪着娘。爹不在，娘整天心神不宁，我不放心。” 我解释。
“哦。”
“你笑什么？”
“我没笑。”
“算了，快走……诶，你驾马车来的？” 我瞥见他身后的马车。
季昀一个侧身，挡在我和车辕之间，微微扬起下巴：“我今天好看吗？夸我。”
“你……你什么毛病？”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不夸不让上，你的话给我加油，我才有力气驾车。”他抱臂，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幼稚死了，”我哭笑不得，看他一脸坚持，只好敷衍道，“好好好，咱们季大公子英俊潇洒，能干周到，实乃吾辈楷模。行了吧？”
“纳兰小姐，请。”季昀立刻侧身让开，还故作姿态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那点压不住的得意和窃喜，全写在微扬的眉梢和发亮的眼睛里，我能看得一清二楚。
马车稳稳上了路。季昀没怎么说话，他知道我一向起不了早，从前两家结伴出游或进香，但凡要早起，我总是一上车就歪在娘亲怀里补觉。
六岁那年春天，两家约好一起去郊外踏青。马车上，两位娘亲挨着坐，低声说笑。
“你看小昀，在家跟个猴儿似的上蹿下跳，我和他爹都管不住。这会儿倒好，安安静静地看着恬恬睡觉……啧啧，我就说这娃娃亲订得没错吧。”季昀的娘亲兰妈妈笑着打趣。
“哈哈，阿兰，你把小昀养得太圆乎啦，回头我家恬儿嫌你儿子胖，不认这门亲可怎么好。”我娘随口接道，本是句玩笑。
谁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回去后，季昀竟闹起了绝食，谁劝都不听。最后兰妈妈没法子，派人接我去季府玩。我被推到季昀面前，按着大人教的，磕磕巴巴地说：“你、你胖胖的，很可爱，我喜欢跟你玩。”
小小的我其实不懂为什么要这么说。季昀是胖是瘦，我都喜欢跟他玩啊——他挨了我的打不会在我面前哭，受了我的骂也不会冲我生气。当然，他那些小情绪，全发泄在院子里的麻雀身上了。我曾看他撅着屁股，在树下蹲一下午，就为了用弹弓打鸟，也不知道有什么趣味。
他大概也不明白，我为何总爱拉着他，用娘的胭脂水粉给我们俩画个大花脸，然后一本正经地唱些荒腔走板的戏词。
可那又怎样呢？我们就这么待在彼此旁边，打打闹闹，吵吵笑笑，整个童年时光，便这样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处。
记忆的潮水退去，我静静地靠在车壁上，这次却毫无睡意。爹还在天牢里，生死未卜，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季昀驾车的技术很好，马车又快又稳。他明明是富商之子，却好像什么都会一点，武功不差，口齿伶俐，身材……好像也练得挺结实。不对，我什么时候注意过他身材？我想说的是他长得好看吧……好像是上次，他在码头帮工人一起卸货，热得脱了外衫……打住！我赶紧晃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马车平缓前行，我的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
这个世界，因为我没按“剧本”走，一切都乱了套。李狗不知从哪儿找了靠山，爹莫名入狱，连贵妃姑姑都失踪了……我还被季昀那家伙磨得没办法，应了句“会考虑婚事”。
想起那晚，季昀冷不丁说要娶我，我不应，他就一直磨，我烦不胜烦，只想堵住他的嘴，便随口敷衍“会考虑”。昏暗的油灯下，他脸上原本的疲惫和困倦瞬间一扫而空，眼睛闪着光，二话不说就冲出门，跑去医馆前屋，丢了块碎银，拿了纸笔，当即写下一张“保证书”，非让我签字画押。
“六月十九日凌晨丑时，小恬恬应诺，愿忖度与风华俊雅之季昀婚约，以一月为限，此诺无悔。”
白纸黑字，还有我黑黑的指印。
唉，可是就是因为和季昀太熟了，熟到连对方几岁尿床、几岁掉门牙都一清二楚，彼此眼里早就没了神秘感，哪还能生出什么脸红心跳的情愫？
等查清爹的冤情，找到姑姑，我还是快点离开吧。事情越拖越复杂，再不走，只怕更走不成了，还可能又会连累人。
“小恬恬，正午了，前头有个路店，我们歇歇脚，吃点东西再赶路。”
季昀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我撩开帘子，日头已升到中天，明晃晃地照着路两旁的郁郁葱葱。
“好。”
马车在路店旁的树荫下停稳。店里人不多，我们寻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小二，有什么解暑的菜？”我热得用手扇风，随口问道。
正等小二报菜名，旁边几桌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就那个纳兰大人，贪了随阳水灾的赈灾款……”
“啧啧，救命的钱也敢伸手，这官当得，良心让狗吃了？”
季昀一听，脸色骤变，“腾”地站起身，眼看就要冲过去理论。
我连忙在桌下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别冲动。百姓们也只能听到些传言，拿来当谈资，何必跟他们计较？错的不是他们，是那些在后面编造谣言、陷害我爹的人。”
季昀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是咬着牙坐了下来，可脸色依旧难看，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愤懑：“我就是听不得！伯父一生清廉，爱民如子，如今却被泼上这样的脏水，身陷囹圄……我非得把这幕后黑手揪出来，还伯父清白不可！”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
如果没有我之前的任性妄为，父亲是不是就不会在这个年纪，无端遭受这样的污蔑和牢狱之灾？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