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我的乌鸦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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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言齐对外放出的风声，是“太子妃思亲情切，性本温良，体恤太子政务繁忙，故自请归家小住”。
话说得漂亮，无非是既想维持他“仁厚”的储君体面，又舍不得彻底放弃纳兰家这块肥肉，不肯现在就撕破脸罢了。
父亲忧心他恼羞成怒对我不利，便也顺着这由头，对外只说我“偶感暑热，需静心休养”，不让我出门。
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每日除了在爹娘跟前承欢膝下，便是等着季昀那家伙来，带来些外头新鲜出炉的趣闻，或是变戏法似的掏出些新奇玩意儿、时兴零嘴。这般平淡琐碎，却有着前世在深宫里从未体会过的踏实与舒坦。
只是，心底那点关于“离开”的念头，总在夜深人静或独处时悄悄冒头。
我不可能一辈子藏在纳兰府。绝对不可能。
待得越久，麻烦可能就越多。
与其留在这里和李言齐那帮人虚与委蛇、纠缠不清，不如干脆利落地换个世界，继续我未完成的“体验之旅”。可这念头一起，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的愧疚——我明明才答应了爹娘，要留下来陪他们的。
但……若我死了，对这个世界的纳兰恬而言，一切也就结束了吧？只要死得神不知鬼不觉，我也算是陪着他们走完了一生……是这样的吧？
唉！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觉得良心和那点蠢蠢欲动的“自由”在脑子里打成一团。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铺了满屋。
“小楠，” 我盯着那一片耀眼的金色，忽然开口，“去厨房，抓一把黄豆来。”
“黄豆？” 小楠眨眨眼，不明所以。
“对，快去。”
小楠很快端来一小碗黄豆。我把豆子倒在桌上，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地拨开，心里默念：单数，离开；双数，留下。把难题交给天意，似乎就能逃避一切。
小楠歪着头坐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对着一堆豆子认真地念念有词，满脸写着疑惑。
“离开，留下，离开，留下，离……”
“小恬恬！”
清亮的嗓音伴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进来。我抬头，只见季昀风风火火地迈进屋，带进一股夏日午后的燥热气。他额发微湿，鼻尖和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汗珠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滚过脖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刚数到哪儿了？全乱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季昀毫不见外地在我对面坐下，拿起我面前的茶盏就灌了一大口，才喘匀了气问：“怎么了？愁眉苦脸的，谁惹我们纳兰小姐不高兴了？”
“季昀，” 我托着腮，看着他被汗水浸得愈发鲜明的眉眼，忽然问道，“我问你个问题啊。就是……假如，我说假如啊……”
他被我吞吞吐吐的样子逗乐了，桃花眼弯起：“问呗，你何时这么扭捏了。怎么，被今日的小爷帅到了？”
自恋鬼。
“呃，假如……我，” 我顿了顿，找了个委婉的说法，“突然不见了，找不着了，你觉得……我爹我娘，会怪我吗？”
话音刚落，季昀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消散。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什么意思？” 他盯着我，声音沉了下去。
“我逗你的！哈哈，就说假如嘛，开个玩笑。” 我赶紧扯出一个轻松的笑，试图冲淡那瞬间凝滞的气氛，“我就好奇，随便问问……”
“不要开这种玩笑。” 季昀打断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一点也不好笑。我没办法失去你。伯父伯母爱你入骨，更不会愿意你消失。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试图从我脸上找出蛛丝马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看着他眼中全然的认真与毫不掩饰的担忧，我心里的那团乱麻顿时缠得更紧了，愧疚感悄然蔓延。
“真没有！” 我摆手，摸了摸头发，努力让语调显得轻快，“我都说了是玩笑嘛！我怎么会消失呢？我还要守着爹娘，给他们养老。哦对了，还得给我们小楠找个顶好的郎君呢！” 我扭头朝小楠挤挤眼。
小楠顿时红了脸，拉拉我的袖子嗔道：“小姐！我才不嫁！我要一辈子跟着小姐！”
“还有呢？” 季昀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带着一种固执的追问。他直直地看着我，那目光里的期待像夏日正午的阳光，明亮得有些灼人。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希望我的“未来规划”里，能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是，季昀对我太好了，好得十几年如一日，毫无保留。这份厚重的情谊，我珍之重之，却无法自欺欺人地将它混淆为男女之爱。重生一世，我已看清了许多虚妄，对李言齐的痴迷是散了，可对季昀，那份感觉依旧没变——是挚友，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甚至像是亲人，却唯独不是怦然心动的恋人。
我不想骗他。
“还有啊，” 我移开视线，故作轻松地掰着手指，“还有要给‘润桂香’的老板捧场，把他家新出的糕饼都尝个遍，还有……”
我能清晰地看到，季昀眼底那簇明亮的光，一点点地黯淡下去了，那是满心热切被无情驳回的失落。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我真不是个东西。
可就在这时，一阵惊慌失措的呼喊由远及近，猛地撕裂了室内沉闷而尴尬的寂静——
“小姐！不好了！老爷……老爷被宫里来的人带走了！”
“什么？！”
我、季昀、小楠三人几乎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面面相觑。
不会吧，我的乌鸦嘴这么灵？？？
……
残阳如血，红得刺眼。
我憋着一肚子火冲回府，门板摔得震天响。
“狗东西，阴险小人！拿我爹当筹码要挟我？想当皇帝想疯……” 没骂完嘴就被季昀一把捂住了。
“小祖宗，少说两句吧。” 他压低声音，眉头拧得死紧。
这世道，真他妈荒唐。小人坐高位满嘴喷粪，我们却不能大大方方说实话。
可刚刚去宫里，李言齐那张虚伪到令人作呕的脸，还有那些阴恻恻的话，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恬儿，我怎么会想害岳父大人呢？”
“是底下大臣联名上书，证据确凿，与我何干？恬儿，你要信我。”
“把柄？恬儿你说笑了，我巴不得岳父清白。可他老人家身子骨……不知能不能熬到你说的话被大家相信的那天。”
“恬儿，回来吧，我们夫妻一体，才好救爹出来，嗯？”
“鱼死网破？恬儿，你真的舍得为你操碎心的爹爹在牢里受苦？”
最后我忍无可忍，用尽全力扇了他一耳光。清脆的响声里，他偏过头，脸颊迅速浮起指印，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反而慢慢转过脸，扯出一个扭曲又得意的笑，眼神像毒蛇信子，舔过我的皮肤。
恶心死了！
从皇宫出来，我甚至想改名。被他用那种腔调喊了无数遍，连我自己都觉得脏。
“现在发火没用，” 季昀把我按在椅子上，倒了杯凉茶塞进我手里，“最要紧的，是想想随阳水灾赈济款的窟窿，到底怎么回事。”
“我爹经手过多少大灾赈济，从没出过岔子，随阳这次水不算最大，款子也不最多，怎么就出了问题呢？” 我灌了口茶，冰凉的水稍稍压下了心火，“依我看，真相只有一个。”
“什么？”
“纯栽赃。”
“呃，可……账面上银子确实对不上。光说陷害，拿不出证据还是不行啊。”
“我知道，” 我攥紧茶杯，指尖发白，“可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怎么找证据呢？我爹身子本来就不好，天牢那种地方……” 顿了一下，我觉得不对劲，“不对，他怎么有胆子动纳兰家的人？”
“小恬恬，” 季昀忽然迟疑地开口，眼神有些躲闪，“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嗯？” 我抬眼看他。在府里这么久，全靠季昀给我传消息。
“那个……贵妃娘娘，失踪了。差不多有三四天了。”
“什么？！” 我一下子站起来，“姑姑失踪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是你爹娘不让说，” 季昀急忙解释，“贵妃失踪，背后干系肯定错综复杂。你又是急性子，他们怕你知道后一时冲动，反而惹祸上身。况且，宫里宫外已经派了不少人暗中搜寻，所以我就……”
“肯定又是他……” 我咬着牙，李言齐那张阴魂不散的脸再次浮现。
可他哪来这么大能耐？上辈子他像个瘸子，离了我这根“拐杖”就寸步难行，怎么这一世……坐上“轮椅”了？
“不对啊，上一世没发现他背后有什么靠山……”
“上一世？” 季昀疑惑地看着我。
“呃，没什么，你听岔了。” 我赶紧打住，坐下时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看着他，急切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干等。那些被派去随阳查案的官员，恐怕早被李言齐打点过了，只会查出他想要的结果。我们得自己去一趟，亲眼看看，才能找出真相！”
手腕上传来温软的触感，季昀低头，看着我紧紧抓着他的手，愣了一下。紧锁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耳根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呃……好。” 他声音有点干。
“真的？你愿意陪我去？” 我眼睛一亮。
“好。”
“那就这么定了！我收拾点东西，跟我娘说一声，明天一早就走。嗯……卯时，就在我家侧门那个巷口碰头？”
“好。”
他答应得干脆，可眼神却有点飘，好像没完全回神。
这人怎么怪怪的？
小楠把季昀送到门口。
“小楠，你家小姐刚说什么卯时？”季昀不好意思地开口问。
小楠满脸疑惑，这季公子啥也没听见，刚在那儿“好”三遍干嘛呢？
“公子，我家小姐说，要去随阳亲自调查水灾，别人查她不放心，要跟你一起去，明日卯时在纳兰府侧门外的巷口集合。”
“哦，我，我就是确认一下，跟我听见的没差。谢谢你啊小楠。”季昀挠挠头跑着离开了。“别人她不放心，只想跟我一起……”这句话萦绕在他的心头，让他嘴角忍不住扬起了些些弧度。
今夜月色，是甜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