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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哭作一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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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是小姐回来了!”
纳兰府朱漆大门前,看守的小池眼尖,一眼便瞧见了伫立在不远处有些踌躇的身影,脸上顿时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小跑着来迎我。
可跟在他身后的小岳,眼中的喜色只闪过一瞬,便迅速被一层忧色覆盖。他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小池的衣角,又摇了摇头。
“怎么了?” 我被小岳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弄得心头一紧,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小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垂下,不敢与我对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姐,老爷、老爷前几日吩咐了,说若是您回来,不、不让您进府门……”
果然。
父亲是真的动了怒,寒了心。是啊,哪个做父亲的,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一头扎进火坑,还要拖着全家去填那无底洞?为了李言齐,我与父亲争执过太多次,言辞如刀,句句剜心。我甚至……甚至偷拿了娘亲的嫁妆,那支被视为家族象征的金凤簪,去给李言齐充场面,讨好外国使臣。
我脑子被门夹了,被马车轧了,被炮仗炸了,做了太多太多错事。上辈子,我最终用纳兰家满门的鲜血,为这些“错事”画上了最惨烈的句号。
我怎么……还有脸回来?!
可心底那点卑微的想念像野草般疯长:只想在离开前,好好看一眼,好好说“对不起”。哪怕不被原谅,哪怕只能隔着门槛远远望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鎏金的“纳兰府”匾额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回不去了吗……
“小恬恬。” 手腕忽地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季昀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我拽了回来。
他侧身挡在我与那扇紧闭的大门之间,脸上是惯有的、仿佛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灿烂笑容,眼睛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盛着碎金。
“没事的,伯父定是在气头上说的气话,这会儿指不定怎么盼着你回来呢!” 他转头,对着面露难色的小池小岳,声音爽朗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听着,是季小爷我带你们小姐进去的,天大的干系我担着,与你们无关!”
我偏过头,看向他。他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仿佛世间一切难题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纳兰小姐,” 他朝我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语调轻快得像在邀请我赴一场游园会,“欢迎回家!别傻站着了,走吧!”
我被他半推半拉着,脚步虚浮地迈过了那道曾经自由出入、如今却重若千钧的门槛。
穿过熟悉的回廊,走向内厅。沿途遇见几个洒扫的下人,他们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慌忙低下头,眼神躲闪,彼此交换着复杂难言的目光。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无声地刺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羞愧、悔恨、无地自容的情绪翻涌,交织,我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一丝表面的平静。
就道个歉。道完歉,立刻就走。
“伯父!您快瞧瞧,我把谁给您带回来啦!”
还未踏入内厅,季昀那清亮的声音已先一步传了进去。我抬眼望去,只见父亲独自一人坐在厅中主位上,背脊微驼,单手撑额,目光虚虚地落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仿佛一尊骤然苍老了许多的雕像。重活一世见到他,我才深切感受到失而复得的感觉。
听到声响,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缓缓转过头。
在看到我的那一刹那,他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像是沉寂的灰烬里猛地跳起一点火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站起身,手臂撑住了扶手。
然而,那动作只做了一半,便硬生生顿住。他像是用尽了力气,重新坐了回去,目光也随之垂下,不再看我。
“回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刻意压抑的冷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的疲惫与痛心,“是又要我纳兰家,替你……替太子殿下做什么吗?”
只是一眼,我便看清了父亲鬓边新添的刺眼霜白,额间深刻如刀凿的皱纹,还有那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与憔悴。过往那些争吵的画面、我决绝离去的背影、父亲盛怒又失望的眼神……历历在目,此刻全都化作了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我的心上。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心中的悔恨和滚烫的泪意汹涌而上。
下一刻,我左跨一步,朝着父亲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砰!”
“爹——” 我伏下身,额头抵着被太阳晒着还有些许温度的地面,泪水瞬间决堤,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恬儿错了,让爹娘伤心,让纳兰家蒙羞……女儿今日回来,别无他求,只求向爹娘请罪!您打我,骂我,赶我出去……怎样罚我都认!女儿不敢乞求原谅,只求爹……爹您别再那么生气,气坏了身子,女儿……女儿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
季昀默默退后两步,对着父亲,深深作了一揖,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厅。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我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几乎以为父亲不会再开口。
“起来吧。” 父亲的声音终于响起,比方才更哑,却少了那层刻意维持的冰冷硬壳,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爹……” 我惶然抬头,泪眼模糊。
“起来。” 他重复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父亲的温和与无力,“乖……先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弯下腰,那双曾经能挽强弓、执利剑、稳稳托起我童年所有欢笑的大手,此刻带着轻微的颤抖,扶住了我的手臂,试图将我拉起来。他的目光落在我哭得红肿的眼睛和掌心因用力而掐出的血痕上,嘴唇翕动了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恬儿,你……你说,你想要什么?爹……尽量想法子。”
“我……”我所有泪水似乎也愣住了,停了片刻便再次汹涌而出,比之前更加猛烈。
这就是父亲——
即便被我伤得体无完肤,气得要与我这不孝女断绝关系,可在我跪下认错、狼狈不堪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第一反应竟不是斥责,不是驱逐,而是忍着心痛,问我——还想要什么?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纵容着,却最终将他、将整个纳兰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他至死,都没能再见到他心心念念的“宝贝恬儿”一眼。
巨大的愧疚瞬间吞噬了我。我再也控制不住,在父亲试图拉我起身的力道中,就着那个姿势,猛地向前扑去,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父亲,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陈旧墨香与淡淡药味的衣襟里。
“爹——女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好想你们,现在只要陪着您,陪着娘……女儿再也不会犯糊涂了,再也不会离开你们了……”
父亲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和紧紧拥抱弄得僵住了。片刻后,那双扶着我的手,终于缓缓地、迟疑地,落在了我剧烈颤抖的背上,带着生疏却又无比珍重的意味,轻轻拍抚。
“恬儿……” 父亲的声音也哽住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和心疼,“你……你是不是在外头受委屈了?是不是太子他……他欺负你了?你说出来,爹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给你讨个公道!啊?”
我在他怀里摇头,泪水浸湿了他的前襟:“没有……没有谁欺负我。是女儿自己……自己看明白了,想清楚了。太子他……并非女儿的良人。女儿现在只想回家,只想好好守在你们身边,哪儿也不去了……让我留下,让我,陪着你和娘,好不好……”
“真、真的?” 父亲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希冀,仿佛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嗯!” 我用力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恬儿不走了,死也不走了!再也不会让爹娘为我伤心了……”
“恬儿!”
门口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几乎破了音的呼唤。
我泪眼朦胧地转过头,只见母亲被小楠搀扶着,正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母亲身上还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裙,发髻有些松散,脸上犹带着未干的泪痕和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今日是六月十九,她还是去了城外的寺庙,为我祈福祝祷,避厄求安。
母亲显然已从下人口中或季昀那里知晓了大概。她什么也没问,只用颤抖的手抚上我泪湿的脸颊,又看向同样老泪纵横的父亲。
母亲比以前憔悴了好多,好多……
下一瞬,我们四人再也忍不住,紧紧相拥,哭作一团。
阳光温柔地穿过雕花窗棂,恰好笼在这一小方天地之间,将相拥而泣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道完歉就按原计划离开,也没想到爹娘还是一如既往地信我爱我,那么快就原谅我。
但我知道,爱不能被任何东西解释,才能撼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