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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召之即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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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赶到随阳城外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的残光,厚重城门已在暮色中缓缓合拢。
“小恬恬,看来今晚是进不去了。” 季昀开口,“我们家在这附近有间钱庄,不如先去那里落脚,明早再进城?”
“也好。”
季家钱庄离城门不远,是座带着宽敞后院的两层青砖小楼。我们马车刚到门口,就有两个二十出头的伙计迎了出来。一个机灵地接过缰绳牵马,另一个高瘦些的,满脸堆笑地跟季昀打招呼:“少爷!您怎么突然来了?”
“带朋友来随阳逛逛,玩几天。” 季昀跳下车辕,顺手拍了拍那伙计的肩膀。
“随阳刚发完水灾,乱糟糟的,有啥好逛的?”
“要你管?” 季昀笑着捶了他一拳,好兄弟一般,“许易,庄里还有几间空房?我和纳兰小姐今晚在这儿歇脚。”
许易面露难色:“少爷,您来得不巧,这几日正是盘账旺季,庄里挤得很。除了老爷预留的那间上房,旁的都住满了……实在没空余了。”
“就一间?!” 季昀声调不由拔高。
“您又没提前打招呼……” 许易小声嘀咕。
“我这不是……走得急嘛。” 季昀脸上闪过一丝懊恼,转头看我,语气放缓,“小恬恬,要不你住那间上房,我去和许易挤挤。”
“啊?!” 许易这回是真惊着了,连连摆手,“别别别,少爷,我要跟我老婆睡。”
季昀一愣:“老婆?你什么时候成的亲?我怎么不知道?”
“都小半年前的事儿了!您忙着呢,不知道也正常。” 许易有点不好意思。
“行啊你小子,后面一定补上贺礼,双份的!” 季昀看着满脸幸福的许易,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随即转过头,眉头又皱起来,“可今晚……”
我站在一旁,看着天色彻底暗下,心里惦记着明日要查的事,便开口道:“就睡一间吧。”
反正小时候玩累了,也常挤在一张榻上睡午觉。心里没鬼,同处一室也没什么。
季昀猛地转头看我,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才找回声音:“这……这样你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就一晚,凑合一下,正事要紧。” 我不再看他,径直往前走了两步,“许大哥,劳烦带路。”
季昀跟上,反复确认:“真的……可以吗?我、我睡觉可能会打呼……你睡得沉吗?好像还行,我记得之前……”
我忍不住皱眉:“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明天天不亮就得起,睡一间也省得你跑来跑去吵醒别人。赶紧——”
话没说完,季昀像是得到了授权,“嗖”一下跑没影了。
许易引我到二楼东头的房间,推开门,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应俱全。“小姐,就是这儿了。我去给你们打些热水来。”
“有劳许大哥。”
没过多久,季昀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扛着被褥,胳膊底下还夹着个枕头,脸红扑扑的,不知是跑太快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那个……我还是打地铺吧,小恬恬,” 他把被褥往地上一放,耳根有点红,声音低了些,“这样……对你好一些。”
“随你。”
半夜。
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李言齐阴冷的笑,一会儿是父亲在牢中憔悴的脸,一会儿又是纳兰府满门被杀的惨状。最后,竟变成了季昀。他站在我面前,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受伤和执拗,声音低哑地质问:
“纳兰恬,你为什么……从来不愿好好看看我?我们认识那么多年,我对你……”
“季昀,那是友情,不是爱情。” 梦境里的我,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我只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朋友?” 他低笑一声,带着自嘲,“你不过是把我当成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罢了。”
“我没有那么想过!”
“你心安理得地接受我对你的所有好,可你为我做过什么?” 他的追问步步紧逼,“你回头看看,除了我,还有谁会这样?”
“我……我没有!” 辩解苍白无力。
“你就是。” 他的身影在梦中渐渐模糊,只剩那句控诉,像针一样扎进耳膜,“你就是把我当成一条狗……”
我猛地惊醒,心跳如擂鼓。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清冷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银白。我坐起身,怔怔地喘了几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借着那点微光,我看向地铺的方向。季昀侧身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
深吸一口气,我走到他旁边,蹲下。
月光皎洁,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下颌线,棱角分明,又带着几分少年的柔和,鼻梁高挺笔直,光影落在其上,愈发显得骨相清绝。额前几缕墨发垂落,睫羽纤长,眉目俊朗,还有些不羁的感觉。
“昀郎一笑,京华芳心动;少年佳人,颜富世无双”。
这句京城中广为流传的评价倒是中肯。
可在我眼里,现在的季昀和小时候那个圆乎乎的、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胖子并没什么不同。
我……真的太心安理得了吗?仗着他十几年的好,就一直回避他小心翼翼的期待。而且,我真的,为他做过什么呢?
就算是朋友,也该是互相帮助吧。
……
这青砖地看着就硬邦邦的。
“季昀,季昀。” 我轻声唤他。
“嗯……” 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借着月光看清是我,立刻清醒了些,声音还带着睡意,“小恬恬……怎么了?是不是有蚊子?还是……哪里不舒服?”
“你到床上来睡。” 我走回去,往床里侧挪了挪,空出位置,“不许拒绝。”
“啊?”
“这地这么硬,你要是把腰睡坏了,明天谁赶车?” 我故意板起脸,“本小姐可不会驾马车。”
“我没事,真的……”
“别墨迹。”
季昀这才慢吞吞地抱起被子和枕头,磨蹭到床边。他动作有点僵硬,小心翼翼地在我空出的外侧躺下,尽量离得远些,几乎半个身子悬在床边。
可借着昏暗光线,我分明看见,他嘴角压不住地向上翘起,白牙在夜色里闪过一抹亮晶晶的光。他肯定以为我没看见。
我默默转回身,面朝墙壁,也就装作没看见。
夜更深了,季昀很快又睡着了。
我睡不着。脑子一团乱。
……
清晨,马车驶入随阳城。
大水刚退不久,街上萧条得很。铺子大多门板紧闭,只有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支在路边,锅里煮着稀薄的粥,天还没大亮,锅前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有菜色。
街道泥泞不堪,到处都是洪水肆虐后留下的痕迹——半截桌腿、散了的破草席、孤零零的烂草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泥土的腥气、草木腐烂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死畜气息。
我坐在马车里,即便隔着帘子,那味道也时不时往鼻子里钻,引得胃里一阵阵翻腾,忍不住皱紧了眉。
“季昀,我们先找个客栈,把马安顿好,再想法子办事。” 我隔着帘子吩咐,声音都闷了几分。
“好……呃……” 季昀应了一声,听起来声音也有点发闷,不太对劲。
“你还好吧?” 不是我矫情不肯掀帘子,而是马车里都不太好闻,马车外应更是“精彩”。唉,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想当初在原始人世界,天天对着不刷牙的野人那口“生化武器”都能面不改色,当了一阵子纳兰府的金枝玉叶,人倒是娇贵起来了。
“没、没事!我没事!” 季昀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在给自己打气。
马车最终在一家挂着“四海客栈”牌匾的店前停下。
我深吸一口气(大意了,吸的还是臭味,荣获痛苦面具),做了十足的心理建设,才伸手去掀车帘,准备下车迎接“挑战”。
“啊!” 帘子刚掀开一角,一个身影就猛地撞了进来,差点和我撞个满怀。
我抬头,竟是季昀。
“你干嘛?” 我吓了一跳。
“呕……外面味道太上头了,不行,我得缓缓……” 季昀靠着车壁,大口喘着气,脸颊憋得通红,像是刚刚在水下潜了很久,“对了,香囊!小恬恬,你要不要闻闻这个?能盖盖味道。”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色绣花香囊,像捧着救命稻草。我凑近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茉莉香气弥漫开来,冲淡了些许不适。
“茉莉香?” 我有点意外,“这种香在男子身上,倒是不多见。”
“是吗?上次在酒楼订了几桌席面,老板娘的女儿梦梦顺手送的。我闻着挺好,就一直……”
我本意只是随口打趣他这习惯“别致”,可听到这个来处还有叠词,话到嘴边,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梗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着,不太舒服。
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看着他拿着那个香包闻着,觉得很别扭。
“我没事,” 我别开脸,语气淡了下去,起身就要下车,“我下去了。”
“小恬恬!” 季昀见状,连忙跟着跳下车,一把拉住我的袖口,“对不起。”
我莫名其妙,回头:“对不起什么?”
“我……我惹你不高兴了,对吧?”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是不是你不喜欢茉莉香?还是我刚才撞到你头了,把你撞疼了?或者……”
“不是。” 我看他这副我一生气他就条件反射道歉的样子,活像我平时多欺负他似的,心里那点无名火更旺了些,开口打断他,却没看他,“我没生气。”
“不是这些的话……” 季昀绕到我面前,挡住去路。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那双桃花眼含着些笑意,眉梢挑了挑,嘴角勾起一抹“全在意料之中”的得意弧度,压低了声音,“那……小恬恬,你不会是在吃我的醋吧?嗯?”
我猝不及防,抬眸直直撞进他含笑的眼里,愣了几秒。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即一股热气涌上脸颊。我慌忙移开视线,提高声音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吃你个大头鬼的醋!少自作多情!快点放行李,还有正事要办呢!”
“好好好,办正事,办正事。” 季昀也不恼,背起我们两人的行李,乐呵呵地跟在我身后。我真恨不得他立刻把嘴闭上——他脸上那副不值钱的傻笑,落在客栈老板眼里,怕不是会觉得我们是两只待宰的肥羊,特别好骗。
一切安顿妥当,我们回到客房。我坐在桌边,右手撑着下巴,开始发愁:“该从哪儿查起呢?如果是赈灾款项出了问题,我爹那边不会有问题,那问题就很可能出在下一层——随阳当地的官府。”
“英雄所见略同。” 季昀在我对面坐下,“不过,官府的账目,可不是咱们两个‘闲杂人等’说查就能查的。”
“是啊,那怎么办?” 我叹了口气。
季昀话锋一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冲我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不过嘛……俗话说得好,世上无难事,只要肯出钱。小恬恬,你放心,今天季小爷保管让你大大方方地看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