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六年 程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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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昱三岁那年，程远山和方卿曼开始考虑他的教育问题。
“顾屿待的那家幼儿园就不错。”方卿曼翻着资料，抬头看丈夫，“双语教学，园区大，老师也负责。玥玥说顾屿在那儿待了三年，挺好的。”
程远山点点头：“那就定这家。”
程昱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图画书，面无表情地听着。
幼儿园。
他，程昱，要去上幼儿园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画书，上面画着一只戴帽子的小熊。旁边配的文字刚好是：“小熊去上学，路上遇见了小兔子。”别问他问什么会看这种幼稚的图画书，问就是方卿曼觉得他每天看的那些《史记》《万物简史》之类的东西太枯燥了，小孩子嘛，就应该看点有意思的图画书。
程昱沉默地把书合上。
行吧。幼儿园就幼儿园吧。他上辈子都是请家庭教师来教，说起来还真没上过幼儿园。
定下来之后，方卿曼给顾家打了电话。顾母林启玥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哎呀，那可太好了！小屿听说阿昱要去他幼儿园，高兴得在沙发上蹦了半天！”
程昱坐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蹦半天？那孩子属猴的吗？
事实证明，顾屿不仅属猴，还属牛皮糖。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下午，程昱正在午睡，被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吵醒。他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颗脑袋就出现在他床头上方。
“太阳！”
程昱看着那张笑得眼睛弯弯的脸，叹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我妈妈带我来的！”顾屿理直气壮，“我一听说你要去我们幼儿园，就让我妈妈带我来了！太阳，你真的要去吗？真的吗？”
程昱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嗯”了一声。
“太好了！”顾屿一把抱住他，差点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上学了！我带你！幼儿园我熟！”
程昱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他：“松手。”
顾屿松开手，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在他床边坐下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幼儿园的事：“我们幼儿园有滑梯，可大了！还有秋千！还有好多玩具！老师也很好，有个老师姓王，可温柔了，有个老师姓李，有点凶，不过你别怕，她凶的时候我帮你挡着！”
程昱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顾屿说了半天，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他：“太阳，你会不会被人欺负？”
程昱愣了一下。
“你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乖，肯定有人想欺负你。”顾屿的小脸严肃起来，“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谁敢欺负你，我揍他！”
程昱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孩子，三岁半说要娶他，四岁半说他是他的人，现在六岁半说要保护他。
他上辈子见过很多人，没一个说过这种话。
“……嗯。”他应了一声。
顾屿立刻笑起来，又凑过来抱住他：“太阳你最好了！”
程昱被他抱着，没挣扎。
算了，抱就抱吧。
顾屿幼儿园毕业那年，闹出了大事。
“我不去小学！”
顾屿坐在程家客厅的地板上，两条小腿蹬着地，眼泪汪汪的：“我就要和太阳一起上幼儿园！太阳上小班，我上大班！我们一个学校！”
林启玥站在旁边，一脸无奈：“小屿，你都六岁了，该上小学了。阿昱才三岁，他还要上三年幼儿园呢。你不能等三年再上学吧？”
“我能！”顾屿喊，“我等！我就在幼儿园等他！”
顾父在旁边咳了一声：“小屿，听话。”
“不听话！”顾屿往地上一躺，开始打滚，“我不去小学！我不去！我就要和太阳在一起！”
程昱站在旁边，看着地上那个滚来滚去的身影，表情复杂。
六岁了，还打滚。
稀奇，再看一眼，嗯，还在打滚。
林启玥求救地看向方卿曼，方卿曼无奈地看向程昱。
程昱接收到这个目光，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顾屿旁边。
“顾屿。”
顾屿停住打滚，泪眼朦胧地看他：“太阳……”
程昱看着他那张小花猫一样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去上小学。”他说。
顾屿的嘴立刻瘪起来，眼看又要哭。
“听我说完。”程昱按住他的手，“你去上小学，我每天去接你放学。”
顾屿愣住了。
“我放学比你早。”程昱说，“我去你学校门口等你。你一出来，就能看见我。”
顾屿眨眨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已经不滚了。
“真的？”
“真的。”
“每天都接？”
“每天都接。”
顾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冲他露出一个笑：“那行，我去。”
林启玥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行了？”
程昱站起身，拍拍膝盖，没说话。
方卿曼在旁边抿着嘴笑。
顾屿跑过来，一把抱住程昱：“太阳，你说的，每天接我！不许反悔！”
程昱被他抱着，嗯了一声。
顾屿松开他，又认真地看着他：“你要是反悔，我就再打滚。”
程昱：“……”
林启玥：“……”
方卿曼笑出了声。
顾屿上小学之后，程昱履行了承诺。
每天下午四点，幼儿园放学。程家的司机把他送到顾屿的小学门口，天气好的时候程昱就站在校门边的梧桐树下，等着，当然，大夏天除外。
四点五十，小学放学。
顾屿总是第一个冲出校门，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看见程昱就笑成一朵花：“太阳！”
然后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程昱任他抱着，面无表情地说：“回家。”
“嗯！”顾屿松开他，牵起他的手，“太阳，今天我们学了一个新字，我写给你看！”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拉。程昱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程”字，没说话。
“是你名字里的字！”顾屿仰头看他，“对不对？”
“……对。”
顾屿笑起来，站起来继续牵着他走。顾屿喜欢和程昱一起走路，喜欢叽叽喳喳地和程昱分享很多事情。大多数时候程昱只是静静听着，偶尔也会给出回应。但是回家的路离小学太远，大多数时候两人只会一起走过一个路口，然后就上车回家。
司机开着车跟在旁边，看着两个小人儿手拉手走在人行道上，忍不住感慨：“这俩孩子，感情真好。”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顾屿四年级那年，程昱上一年级。
两人终于在一个学校了。
顾屿高兴得前一天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学，被程昱看了一眼，立刻挺起胸膛：“我没事！我精神好得很！”
程昱没拆穿他。
小学的日子，比程昱想象中平静。
他上辈子跳了太多级，两岁识字，七岁入学，十岁完成基础学业，十五岁进军校，二十岁上前线。他几乎没有经历过正常的童年。
这辈子，他想慢慢来。
一年级就是一年级，二年级就是二年级。和同龄人一起上课，一起做操，一起在课间跑来跑去。虽然那些跑来跑去的人里，不包括他——他通常坐在座位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窗外的走廊上，总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屿。
四年级和一年级的教室不在同一栋楼，一栋启智楼，一栋博学楼，两栋楼离得很近，而且很巧，两人的教室都在一楼。于是每天下课铃一响，就会从博学楼冲来一个人影，直奔启智楼的某间教室。
“太阳！”
顾屿出现在教室门口，冲他招手。
程昱合上书，走出去。
“太阳，我们课间有十分钟，我来看看你。”顾屿笑嘻嘻的，“你在干嘛？”
“看书。”
“看什么书？”
程昱报了一个书名。顾屿听不太懂，但还是很认真地点头：“哦哦，好看吗？”
“还行。”
“那就好！”顾屿笑起来，又看一眼走廊那头，“我得回去了，下节课是数学，老师可凶了。太阳你中午等我一起吃饭！”
“嗯。”
顾屿冲他挥挥手，又噔噔噔跑上二楼。
程昱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身回教室。
旁边有同学凑过来：“程昱，那个哥哥是谁啊？”
程昱顿了一下：“……邻居。”
“哦！他天天来找你！”
程昱没说话。
天天。是的，天天。三年级的顾屿，一年级的程昱。课间十分钟，顾屿能跑来八次。
所有人都知道，顾屿离不开程昱。
有一次，顾屿他们班拖堂，下课铃响了老师还在讲。顾屿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被老师点名：“顾屿，你干什么？”
顾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师，我想上厕所。”
老师放他出去了。
他冲出楼，在程昱教室门口停了两秒，喊了一声“太阳”，然后冲进厕所，上完厕所，又冲去另一栋楼，刚好赶上下节课上课铃。
那天晚上，程昱听林启玥打电话给方卿曼：“你们家阿昱真是神了！小屿为了下去看他一眼，连拖堂都敢撒谎！老师打电话来问，我都不好意思说……”
程昱在旁边听着，默默移开目光。
顾屿的成绩，一直是顾家的心病。
和程昱不同，顾屿读书不算灵光。一年级的时候还好，二年级开始吃力，三年级已经在及格线边缘试探。顾母急得不行，给他报了三个补习班，效果有限。
“小屿，你这样下去怎么办啊？”顾母拿着他的成绩单叹气，“你看看人家阿昱，回回第一。你再看看你，回回倒数。”
顾屿低着头，不说话。
“你跟阿昱关系好，怎么不跟他学学？”
顾屿小声说：“我学了，学不会……”
顾母叹了口气。
小升初那年，事情有了变化。
“小屿，你要是再不好好学习，就考不上一中了。”顾母拿着他的模拟考成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阿昱是一定会去一中的，你考不上的话，以后就不能跟他一起上学了。”
顾屿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和程昱差三岁，一个小学，可以。一个初中，好像也行。但是他上初一的时候，程昱才四年级，所以——
不对。
他算了一下，算明白了。
他今年六年级，程昱三年级。他上初一的时候，程昱四年级。他上初二的时候，程昱五年级。他上初三的时候，程昱六年级。他上高一的时候，程昱初一。
不是初中在一起。
是高中。
一中是初高中一体的学校。如果他考上一中初中部，就能直升高中部。程昱三年后也会来一中初中部。那么他们会有——
三年？
不对，仔细算算：他初三的时候，程昱初一。他高一的时候，程昱初一？不对不对，他高一的时候程昱应该初二了——
顾屿坐在书桌前，拿笔算了半天，最后放弃了。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得考上一中。
从那天起，顾屿像变了一个人。
早上六点起床背书，晚上十一点还在写题。补习班从三个加到五个，周末全排满。顾母看着儿子瘦下去的脸，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劝——难得这孩子自己愿意学，劝了怕他泄气。
程昱知道这件事，是有一天放学，顾屿来他教室门口找他。
“太阳。”顾屿站在那儿，比去年高了一截，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程昱走出去，看着他。
“我最近在努力学习。”顾屿说，“我要考一中。”
“我知道。”
“你知道？”
程昱点点头。
顾屿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太阳，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程昱没说话。
顾屿看着他，忽然认真起来：“太阳，我要是考不上一中，你是不是就不跟我一起上学了？”
程昱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真的？”
“我可以等你。”
顾屿愣住了。
程昱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顾屿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阳……”他叫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程昱看着他：“你好好考。考上了一中，就能每天见到我了。”
顾屿用力点头：“嗯！”
那年小升初，顾屿以吊车尾的成绩，考上了一中。
最后一名。
但考上了。
顾母拿着录取通知书，喜极而泣。顾父拍着儿子的肩膀，连说了三个“好”。顾屿自己站在旁边，傻乎乎地笑。
他第一时间跑到程家。
“太阳！我考上了！”
程昱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最后一名！”顾屿理直气壮，“但是考上了！”
程昱点点头。
顾屿看着他，忽然凑过来，一把抱住他：“太阳，谢谢你的等我。”
程昱被他抱着，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顾屿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顾屿回家之后，程昱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月亮。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
顾屿上初一的时候，他四年级。顾屿上高一的时候，他初一。
所以，他们真正在一个学校的时间，只有——
他算了算。
三年。就为了这三年，顾屿从一个白白胖胖的雪媚娘，瘦成了旺旺雪饼。
程昱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叹道；“傻子。”
三年就三年吧。
反正这辈子，他有很多时间。不过是陪一个小孩儿长大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六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