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嗯” 阳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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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线。
程昱扶着婴儿床的栏杆，稳稳地站着。
一岁。三百六十五天。他用这三百六十五天反复确认了一件事：这不是幻觉，不是濒死时的脑内幻想，不是哪个高级文明开的残酷玩笑。他真的回到了一个没有星际航行、没有精神力、人类还被束缚在一颗小小行星上的蛮荒时代。
他已经接受了。
不接受能怎样？想办法回去吗？他很清楚地知道，他已经死了，先是精神力的逐渐剥离，再之后五感尽失。闭上眼的那一刻他还听见有人在叫“上将”，他们为上将的死而悲伤，却不是为程昱。他上辈子七十三岁，这辈子一岁，加起来七十四岁，早过了一惊一乍的年纪，随遇而安吧。
“阿昱——”
门外传来脚步声，程母方卿曼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笑意：“阿昱，看妈妈给你带什么来了？”
程昱转过头。
程母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小布老虎，红彤彤的，绣着黑线眼睛。她把小布老虎递到他面前，摇了摇，布老虎的铃铛叮当响。
“喜欢吗？是妈妈亲手做的哦。”
程昱看了一眼布老虎，又看了一眼母亲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方卿曼立刻笑得眼睛弯起来：“阿昱点头了！他喜欢！”
程昱面无表情。
七十四岁的人了，被一个布老虎哄。说出去谁信？
但他没说什么。这一年里，他已经学会了沉默地接受这些。接受被喂饭，接受被洗澡，接受被裹成粽子塞进厚厚的棉袄里，接受母亲每天无数次的“阿昱笑一个”“阿昱看这里”“阿昱叫妈妈”。最开始他还会因这些事情感到有些羞耻，但是羞耻又怎样呢，他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难道还能改变这种现状吗？不能。那就只能接受了。
说到叫妈妈。
那是五个月零三天的时候。
那天下午，方卿曼抱着他坐在窗前，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她轻轻拍着程昱的背，哼着一首软软的歌。
程昱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甜暖的气息，忽然想起上辈子的母亲。
那张脸已经很模糊了。但那个怀抱的感觉，他还记得。温暖的，安全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
他张了张嘴。
“妈妈。”
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但确实发出了这两个音节。
方卿曼的歌声停了。
她低头看着他，眼睛一下子红了。然后她把他举起来，对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阿昱！阿昱你叫妈妈了？你再叫一声？”
程昱看着那张又哭又笑的脸，沉默了。
他上辈子被无数人用崇拜的目光注视过。但自从母亲走后再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他。
“妈妈。”他又叫了一声。
方卿曼抱着他冲出了房间，冲进了书房，把正在开视频会议的程远山吓了一跳：“老公！阿昱会叫妈妈了！”
程远山愣了一秒，对着屏幕说了句“稍等”，然后站起身走过来，低头看着程昱：“叫爸爸。”
程昱看着他。
“叫爸爸，阿昱，叫爸爸。”
程昱闭上嘴。
程远山等了半天，没等到，失望地叹了口气：“怎么不叫……”
“妈妈。”程昱又叫了一声。
程母笑得直不起腰。程远山酸溜溜地看着她，那眼神让程昱想起上辈子手下的士兵看别人立功受赏的样子。
当天晚上，程昱所有的家人——程远山的父母、方卿曼的父母、程远山的妹妹、方卿曼的弟弟——都收到了电话：“阿昱会叫妈妈了！真的！叫得可清楚了！”
程昱躺在他那张小床上，听着程母一遍遍在电话里重复这句话，心想：
这辈子，好像也还行。适合养老，享受。
除了妈妈，这一年里他见得最多的人，是顾屿。
顾屿四岁了，不，按他的说法，他四岁半了。他不再叫“爹娘”，而是改口叫“爸爸”“妈妈”，他或许是终于意识到了叫爹娘在这个时代有点不合时宜。
程顾两家离得不远，上学时顾屿就每天放学后来程昱这待上两三个小时，周末几乎是一大早就跑到程家来，也不做什么，就是趴在婴儿床边静静地等程昱睡醒。
顾屿每次来程家都像一阵小旋风，从门口刮到婴儿房，然后那颗脑袋出现在婴儿床上方。
比顾屿的脑袋更先到的是他的呼喊，“太阳！”
程昱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想叹气。
太阳。从帝国之光，到被一个小孩叫太阳。格调降得有点厉害。不过他也不讨厌就是了。
但顾屿不管程昱叹不叹气。顾屿认准了这个名字，叫得理直气壮。
“太阳，我今天上幼儿园了！”
“太阳，我们幼儿园有个小孩老哭，老师哄了好久！”
“太阳，我中午吃了红烧肉，可好吃了，下次我带给你！”
程昱靠在婴儿床里，偶尔眨一下眼睛，表示自己在听。
顾屿不需要他回应。他一个人就能说下去，从进幼儿园开始说到放学回家，从老师说了什么说到小朋友抢他玩具他怎么抢回来的。程昱知道什么叫“话痨”，但顾屿这种程度的，他真没见过。
但奇怪的是，他也不嫌顾屿烦。婴儿的身躯限制了他的行动，顾屿说的话虽然没什么价值，但也算得上是他枯燥婴儿生活的一抹亮色。
顾屿的声音脆脆的，像小铃铛，不吵。而且这孩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一边说一边看他，好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在听。每次程昱眨一下眼，或者“嗯”一声，顾屿的眼睛就会更亮一点，说得也更起劲。
“太阳，我妈妈说你六个月了，可以吃辅食了，你知道辅食是什么吗？我觉得应该是食物的一种，辅食是吃的，零食也是吃的，所以辅食应该就是零食吧。对了，你怎么天天吃米糊啊，我都看见好多次了，米糊一点也不好吃，等我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
“太阳，你会走路了吗？我十个月就会走了，你什么时候会走？”
“太阳，你会说话了吗？你叫一个我听听？”
程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顾屿等了两秒，失望地撅起嘴：“你怎么不说话呀？我天天跟你说话，你怎么不跟我说？”
程昱看着他那张委屈的小脸，沉默了一会儿。
“嗯。”
顾屿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像两颗黑葡萄突然通电后被点亮。
“你说话了！太阳你说话了！”他扒着婴儿床的栏杆，整个人都快翻进来了，“你说什么了？你再说一遍？”
程昱看着他那个兴奋劲儿，有点后悔开这个口。
“太阳！太阳你再叫叫我！叫我名字！我叫顾屿！你叫我！”
程昱闭上嘴。
“太阳——”
“太阳你就叫一声嘛——”
“太阳——”
程昱被他叫得没办法，叹了口气，发出了一个音节：“……屿。”
很轻，含含糊糊的，但确实是“屿”。
顾屿愣在那里。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从婴儿床边蹦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一边转一边喊：“太阳叫我了！太阳叫我了！”
程昱看着他转圈，心想：这孩子平衡感不错，转了五圈还没倒。
顾屿转够了，又扑回婴儿床边，把脸凑得极近，近到程昱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太阳，你再叫一遍！”
程昱往后仰了仰，离他远点。
“太阳——”
“屿。”程昱又发出一声。
顾屿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标准的八颗小米牙：“好听！太阳你声音真好听！你再叫一遍！”
程昱闭上眼。
不叫了。
“太阳——”顾屿开始撒娇，拖着长长的尾音，“太阳你再叫一遍嘛——”
程昱不理他。
顾屿叫了半天，见他不为所动，也不恼，自己在那儿美滋滋地念叨：“太阳叫我了。太阳第一个叫的人肯定是我。不是方阿姨，是我。嘿嘿。”
程昱睁开眼，看着他。
顾屿趴在那儿，下巴搁在婴儿床的栏杆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满脸写着“我高兴”。
这孩子，真的有四岁吗？怎么这么憨？
“太阳，你放心。”顾屿忽然认真起来，小脸严肃得像个大人，“我会对你好的。等我长大了，挣很多钱，给你买好多好吃的。谁欺负你，我帮你打他。你叫我了，你就是我的人了。”
程昱：……
什么逻辑？
“你是我媳妇嘛。”顾屿理所当然地说，“媳妇叫我了，我当然要高兴。”
程昱闭上眼。
不看了，看了头疼。
但他闭上眼之后，还是能感觉到顾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太亮了，亮到他隔着眼皮都能感受到。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顾屿好像是垫着脚，往里探了探。再然后——
额头上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程昱猛地睁开眼。
顾屿已经退回去了，笑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猫：“太阳，我回家了，明天再来。”
他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太阳再见！”
门关上。
程昱躺在婴儿床里，盯着天花板。
又被亲了。
第二次了。
他程昱，从来都是被人敬畏，被人崇拜，被人当成救世主一样供着。结果一朝虎落平阳被一个四岁小孩当成媳妇，还被亲了两回。
他应该生气的。
但他发现自己生不起来。
那触感太轻了，太软了，带着一点小孩特有的奶香。像春天的小动物，毛茸茸地蹭一下，然后跑开。
程昱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微微弯了弯嘴角。
“罢了，不过还是个孩子。”程昱心想。
太阳。
他愿意叫就叫吧，左右不过是一个称呼，再者之前没能阻止，人家小孩儿都叫习惯了也不好再让人改。
不一会儿，门又被推开，顾屿的脑袋探进来：“太阳，我忘了说——明天星期六，我不上学，可以多陪你一会儿！”
然后脑袋缩回去，脚步声咚咚咚跑远了。
程昱看着那扇门，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人已经跑了，听不见了。
但万一呢。
果然人可以是七岁，七百岁，七千岁，唯独不能是七十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