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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新人物    程 ...


  •   程昱高考那年,顾屿大三。

      大三的课比大二还多,金融系的课程终于从基础课进阶到专业课,公司金融、投资银行学、兼并收购、财务报表分析,每一门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与此同时,他进了顾氏集团实习——不是靠关系,是他自己投的简历、面的试,一路过关斩将拿到的offer。他爸知道之后,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好好干。”

      他确实在好好干。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九点才走,有时候更晚。带他的导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秃了一半,但对新人出奇地好,手把手教他看报表、做模型、写分析报告。顾屿学得很快,三个月之后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小项目了。

      但快是有代价的。他回家的次数从每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又从两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不是不想回,是真的没时间。周六要开会,周日要改报告,好不容易挤出一天,高铁来回就要两个小时,再加上路上的时间,到家已经下午了,坐一会儿就得走。

      程昱那边也忙。高三的课排得像压缩饼干,早自习、晚自习、周末补课,连吃饭都要算着时间。他的成绩不用操心,但竞赛、自招、高考体检、志愿填报,每一件事都要他自己去跑、去填、去签字。方卿曼想帮忙,但很多东西她不懂——程昱要报的是京大医学部八年制,全国只招三十个人,需要准备的材料和普通批次完全不一样。

      他们之间的联系,被压缩成每天几条微信消息,和偶尔一通电话。

      “太阳,吃饭了吗?”

      “吃了。”

      “今天累不累?”

      “还行。”

      “早点睡。”

      “嗯。”

      有时候顾屿加班到很晚,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了,他躺在床上给程昱发消息,对面秒回。他问“怎么还没睡”,程昱说“在做题”。他就知道,程昱又在等他。

      “你不用等我,早点睡。”

      “没等,正好在做题。”

      “做什么题?”

      “生物的。”

      “难吗?”

      “不难。”

      顾屿看着屏幕,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想你了”,但这句话他最近说得太多了,怕程昱烦。他想说“我去看你”,但明天还有会,后天还要交报告。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发了一句“早点睡”。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程昱高考那两天,顾屿请了假。他提前跟导师打了招呼,说家里有重要的事。导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批了。他坐最早一班高铁回帝都,到考场门口的时候,离进场还有半小时。

      程昱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方卿曼站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程远山站在稍远的地方,表情严肃,像在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顾屿走过去。“太阳。”

      程昱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请假了。”顾屿说,“你考试,我怎么能不来?”

      程昱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告诉顾屿,他很高兴他能来。

      “好好考。”顾屿说,“考完了我请你吃饭。”

      “一言为定。”

      程昱转身走进考场。顾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高考的时候,程昱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加油。”现在轮到他站在考场外面,终于理解了那两个字的分量。

      程昱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顾屿在公司开会。手机调了静音,但他一直忍不住看屏幕。下午五点,手机亮了。一条消息:【考完了。】

      顾屿在会议上差点笑出声。他低头回了一句:【怎么样?】

      【还行。】

      顾屿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程昱说“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我说过请你吃饭,周末回去。】

      【好。】

      那天晚上,顾屿加班到十点。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程昱发的那两条消息。“考完了。”“还行。”“好。”三条消息,七个字。他看了大概有二十遍。

      程昱上大学那天,顾屿没能去送。公司有一个重要的项目路演,他是主讲人之一。他给程昱打了个电话,说:“太阳,对不起,我今天去不了。”

      “没事。”程昱说,“我自己能搞定。”

      “我知道你能搞定。”顾屿说,“但我还是想去。”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下次吧。”

      “嗯。下次一定。”

      挂了电话,顾屿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秋天的天很高很蓝,远处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想,程昱现在应该在去学校的路上了。行李是谁帮他拎的?宿舍是谁帮他收拾的?有没有人陪他?他会不会觉得孤单?

      他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太阳,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对面过了半小时才回:【到了。宿舍很好,室友也不错。】

      顾屿看着那条消息,松了一口气。他又发了一条:【那就好。你好好上课,我周末去看你。】

      【好。】

      周末。顾屿查了地图,从公司到京大医学部,打车要四十分钟。从医学部到本部,坐公交一个小时。他算了一下,如果他周五晚上去医学部,周六上午回本部开会,周日再去医学部——不行,太折腾了。而且程昱刚开学,课排得很满,周末也有活动。他去了,程昱还得抽时间陪他。他不想耽误程昱的时间。

      “下周末吧。”他发了一条消息,“等你安顿好了。”

      【好。】下周末。再下周末。再下周末。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程昱的大学和高中完全不一样。高中的时候,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天才,成绩好到没有人能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他身边的人多,但关系都淡淡的——不是他冷漠,是真的没什么共同话题。别人在讨论昨天看的电视剧,他在看医学论文。别人在抱怨作业多,他已经把下学期的教材看完了。别人在纠结选文科还是理科,他已经在想八年后的专攻方向。他不是故意要和人拉开距离,只是他走得太快了,快到他停下来等别人,别人也追不上。

      但大学不一样。京大医学部汇聚了全国最优秀的学生,能考进来的,没有一个不是天才。他们和程昱一样聪明,一样努力,一样对医学有近乎偏执的热爱。在这里,程昱不再是那个“太聪明所以没朋友”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大一就进了一个科研课题组。

      这件事在医学部并不常见。大多数学生大一大二都在上基础课,大三才开始接触科研。但程昱的导师——一个在神经科学领域很有名的教授——破例收了他。原因很简单:程昱在新生入学面试的时候,和教授讨论了一个关于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前沿课题,讨论了一个小时。教授后来说:“这个学生,我要了。”

      从那时起,程昱的生活里多了一个部分。实验室,文献,组会,数据,论文。这些东西占据了他越来越多的时间和精力,但也让他找到了真正热爱的东西。他不再只是“成绩很好的程昱”,他是一个研究者,一个在科学边界上摸索的人。他有了可以对话的人,有了可以争论的人,有了可以在凌晨两点的实验室里一起对着显微镜叹气的人。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是宋昭。

      宋昭是程昱导师的研究生,研二,跟着教授做了两年了。他本科也是京大医学部的,是教授最得意的学生之一。在程昱进组之前,宋昭是实验室里最小的一个。程昱来了之后,他不再是最小的了,但他也没有摆出师兄的架子——他直接把自己摆在了和程昱同等的位置。

      “教授说你很厉害,”宋昭第一次见程昱的时候说,“那我就不用从零开始教你了。我们直接开始吧。”

      直接开始。宋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明亮的、毫不掩饰的兴奋。他比程昱大四岁,二十二,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但他说话的方式、思考的速度、做实验的手稳程度,都说明他是一个成熟的、优秀的研究者。程昱很快就发现,宋昭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不是那种“成绩好”的聪明,而是那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聪明。在组会上,别人看到的是数据,他看到的是数据背后的逻辑链条。在实验室里,别人按部就班地做实验,他会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在讨论病例的时候,他能从一个症状出发,推导出一整条病理生理的线索。

      程昱很欣赏他。

      顾屿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程昱上大学后的第六周。

      那天晚上,他加完班回到宿舍,照例给程昱发消息。程昱回得比平时慢,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才回了一条:

      【刚才在实验室,没看到消息。】

      顾屿愣了一下。实验室?他以为大一新生就是上课、看书、考试,没想到这么快就进实验室了。他问:【你进实验室了?】

      【嗯。跟了一个导师,做神经科学的。每周要去实验室两天,还有一次组会。】

      【累不累?】

      【不累。挺有意思的。】

      顾屿看着那几个字——“挺有意思的”。程昱很少用这种词。他对大多数事情的评价是“还行”“一般”“可以”。他说“挺有意思的”,那就是真的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他回了一句。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程昱发了一条语音过来。顾屿点开听,背景里有人说话,声音很年轻,语速很快,像是在争论什么。程昱的声音混在里面,比平时高了一点,听起来很……鲜活。不是那种冷淡的、平静的、什么都无所谓的鲜活,而是一种被点燃的、有了温度的鲜活。

      “刚才和师兄讨论了一个课题的设计思路,很有意思。”

      顾屿听了两遍,然后回了一条文字:【什么课题?】

      程昱发了一个很长的课题名称,顾屿看不懂。他查了一下,是一种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发病机制研究。他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懂,最后把网页关了。

      之后的几周里,程昱消息里出现的新名词越来越多。不只是教材上的内容,更多的是文献里的、实验室里的、组会上讨论的那些更深更专的东西。顾屿有时候能接上话——他毕竟也是京大的学生,基础的科学素养还是有的——但大部分时候,他只能回一句“听起来很厉害”或者“你慢慢学”。他不觉得有什么。程昱本来就是学医的,讨论医学相关的东西再正常不过。直到有一天,程昱发了一条消息,里面出现了一个名字。

      “今天和宋昭讨论了一个病例,他的思路很有意思。”

      宋昭。顾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师兄?他回了一句:【宋昭是谁?】

      【导师的研究生,研二。我之前和你提起过的师兄,很厉害的人。】

      【哦。】

      顾屿没有继续问。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程昱有师兄,很正常。程昱和师兄讨论课题,很正常。程昱觉得师兄的思路很有意思,也很正常。他不能因为程昱夸了别人一句,就开始胡思乱想。但他还是把那两个字记住了。宋昭。

      之后的几周里,“宋昭”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宋昭今天在组会上提了一个问题,导师都愣了一下,说这个问题问得好。”“和宋昭一起做实验,他手很稳。”“宋昭推荐了一篇文献,你看得懂吗?哦你没学过医,算了。”

      每次看到这个名字,顾屿的心里都会有一点不太舒服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他说不清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程昱有了师兄,有了能聊得来的人,他应该高兴。他以前不是一直希望程昱能多交点朋友吗?现在程昱有了,他怎么反而不高兴了?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不习惯”。不习惯程昱的生活里出现一个他不知道的、重要的角色。不习惯程昱提起别人的次数比提起他的次数还多。不习惯程昱说“宋昭”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那种欣赏。

      欣赏。程昱很少欣赏别人。程昱对大多数人的评价是“还行”“一般”“可以”。他说“宋昭的思路很有意思”,那就是真的很意思。他说“宋昭手很稳”,那就是真的很稳。他说“宋昭推荐了一篇文献”,那就是那篇文献真的值得看。顾屿了解程昱。程昱不会随便夸人。所以当他开始频繁地夸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一定不普通。

      顾屿开始算日子了。

      上一次见程昱,是多久以前?他翻了翻日历,发现已经一个半月了。四十六天。一千一百零四个小时。他最后一次见程昱,是他军训前的那天。他去了医学部,给程昱送了一点用得到的东西,然后,看着程昱走进宿舍楼,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门洞里。他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他以为很快就能再见。结果一个半月过去了,他们还没见过面。

      不是没有机会,是每次都刚好错过。他周末加班,程昱周末有实验。他出差,程昱有组会。他好不容易空出一个周末,程昱跟导师去外地开学术会议了。甚至这个国庆,他和程昱也没能在一起,这在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程昱上大学后,他们的时间表像两条平行线,偶尔靠近,但永远不相交。

      他给程昱发消息:【太阳,我们好久没见了。】

      对面回:【嗯,一个半月了。】

      顾屿愣了一下——他记得这么清楚?他回了一句:【你记得这么清楚?】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你上次来学校是8月31号,今天是10月15号。】

      顾屿看着那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他记得。程昱记得。一个半月,四十六天,一千一百零四个小时——不只是他在数,程昱也在数。

      【我下周去看你。】他发了一条,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在承诺。【不管多忙,一定去。】

      【好,我等你。】

      顾屿把手机放下,开始安排下周的工作。他要把周五下午空出来,把周六的会推到周一,把周日的报告提前到周四做完。他算了算,这样他能从周五下午待到周六中午,差不多二十个小时。二十个小时。够了。他只需要看见程昱,就够了。

      周五下午,顾屿请了半天假。他打车从公司去医学部,四十分钟的车程,他觉得像开了四个小时。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居民区,从居民区变成林荫道,从林荫道变成校园。车子停在医学部南门的时候,他看了一下手机——下午三点二十分。

      他给程昱发消息:【我到了,你在哪儿?】

      对面秒回:【实验室,马上下来。你等一下。】

      顾屿站在南门口,看着校园里的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骑车,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草坪上晒太阳。秋天的阳光是金黄色的,照在银杏树上,叶子黄得透亮。他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看见了程昱。

      程昱从实验楼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垂在耳边。他走得不快不慢,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顾屿的心跳加速了。是那种“好久不见你还好吗”的心跳加速。他想冲过去,想抱住程昱,想问他一万句话。但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程昱走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程昱身后的人。

      那是一个男生,比程昱矮一点点,瘦瘦的,戴一副银框眼镜。他穿着一件白色外套,没有扣,里面是灰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好看的小臂。他正和程昱说着什么,语速很快,表情生动,一边说一边比划。程昱偏着头听,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质的弧度,而是真的在认真听、认真想、认真回应。

      顾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画面。程昱和那个男生并肩走过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顾屿觉得那个男生的肩膀几乎要碰到程昱的肩膀。他们走到顾屿面前,程昱停下来,看着他。

      “顾屿。”程昱叫他,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男生,“这是宋昭师兄。”

      宋昭。顾屿看着那张脸。很年轻,很好看,眉眼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明亮的、让人舒服的气质。他的信息素很淡,不是刻意释放,而是不经意间沾染在衣物上的,顾屿能闻到——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青草和雨水混合的味道。Alpha。和他一样。顾屿的直觉没有错。

      “你好,”宋昭伸出手,笑得大方,“你就是顾屿?程昱经常提起你。”

      顾屿握了一下他的手。手掌干燥,力度适中,不卑不亢。“他经常提起我?”他问,语气尽量随意。

      “对啊,”宋昭笑着说,“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顾屿在心里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没什么不对。他确实是程昱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说,连程昱最大的秘密都只告诉他一个人。他是最好的朋友。但这个词从宋昭嘴里说出来,他听着就是不舒服。

      “顾屿?”程昱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嗯?”

      “你不是说请我吃饭吗?”

      “对。”顾屿笑了笑,“走吧。你想吃什么?”

      “食堂就行。”程昱说,“我们学校的食堂还不错。”

      他们一起往食堂走。宋昭走在程昱另一边,继续说着刚才没说完的话题——好像是一个什么实验的设计方案,顾屿听不太懂。程昱时不时回应几句,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一两个专业术语,有时候是一句完整的评价。宋昭听了会笑,笑完又会接着讲。

      顾屿走在旁边,觉得自己的位置有点奇怪。他不是这个对话的一部分,他只是站在旁边,听着两个他听不懂的人在说他听不懂的东西。他试图插话:“你们平时都这么聊天的吗?”

      宋昭笑了:“习惯了。实验室的人在一起的时候聊得更凶,能吵起来。”

      “你们实验室?”

      “对,”程昱说,“宋昭师兄在实验室待了四年了,比我懂很多。我进组之后,很多东西都是他教我的。”

      “教?”宋昭摇头,“我可没教你什么。你自己看一遍就会了,我教什么?”

      程昱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顾屿看见了——那是被认可之后有点小骄傲的表情。程昱很少有这种表情,对他来说,被认可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上一次顾屿看见这种表情,还是在程昱炸掉无数次厨房之后,终于做出了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后被方阿姨和程叔叔大夸特夸时表现出来的。

      顾屿把目光移开,看着前面的路。

      他们走进食堂,顾屿看了看窗口,菜色还不错。他让程昱和宋昭去找位子,自己去打饭。他打了三份,程昱爱吃的糖醋排骨、酸菜鱼、干锅花菜,还有一份番茄蛋花汤。他端着餐盘走过去的时候,看见程昱和宋昭坐在一起,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在看宋昭手机上的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张电镜照片,顾屿瞥了一眼,没看懂。

      顾屿把餐盘放在桌上。“吃饭了。”

      程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看餐盘里的菜,就开始吃了,显然,顾屿打的都是他爱吃的。

      宋昭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你们感情真好。”

      顾屿看着他,忽然问:“你和程昱感情也很好?”

      宋昭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我们就是师兄师弟,一起做实验的那种。他有你这样的青梅竹马,哪轮得到我。”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顾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们吃饭的时候,宋昭很识趣地没有再提那些顾屿听不懂的话题,转而聊了一些学校里的趣事——哪个教授的课最催眠,哪个食堂的包子最好吃,图书馆的哪个位子最适合睡觉。这些话题顾屿能接上,气氛轻松了不少。

      吃完饭,宋昭很有眼色地说:“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他站起来,对程昱说,“下周的组会别忘了准备数据。”然后对顾屿笑了笑,“顾屿,很高兴认识你。”

      他走了。

      食堂里安静下来。顾屿和程昱面对面坐着,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出细小的灰尘在空气里飞舞。

      “他挺好的。”顾屿说。

      “嗯。”程昱点头,“他很厉害。本科的时候就发了三篇SCI,其中一篇是共一。他在实验室待了四年,比导师手下的一些博士生都强。我们组里有什么问题,大家第一反应都是‘去问宋昭’。”

      顾屿看着程昱说话时的表情。那是一种很少出现在程昱脸上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平静,是一种被点燃的、有了温度的光。他在讲一个他觉得厉害的人,一个他能学到东西的人,一个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的人。

      “太阳,”顾屿开口,“你是不是很欣赏他?”

      程昱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是。他很优秀。”

      顾屿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他不想让程昱觉得他在意这件事——他在意,但他不想让程昱知道。他换了话题:“你实验室怎么样?带我去看看?”

      “实验室不允许外人进入,我带你在学校里走走吧。”

      他们站起来,走出食堂。秋天的风很轻,吹在脸上凉凉的。校园里的银杏树黄了,叶子在风中打着旋落下来。顾屿走在程昱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的肩膀几乎能碰到程昱的肩膀。他想起刚才宋昭走在程昱旁边的样子,也是这个距离。他忽然觉得有点酸——不是忮忌宋昭,是忮忌那些每天都能见到程昱的人。他的室友,他的同学,实验室里的师兄师姐。他们每天都能和他说话,和他吃饭,和他一起做实验,和他一起走在银杏树下。而他只能一个半月来一次,一次待二十个小时,然后又要走。

      “太阳,”他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也在医学部就好了?”

      程昱的脚步顿了一下。“想过。”他说。

      顾屿愣了一下。“真的?”

      “嗯。”程昱继续往前走,“但你不是学金融的吗?你在本部是对的。”

      “我知道。”顾屿说,“但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程昱没说话。他们走了一会儿,到了宿舍楼。程昱刷了门禁卡,带顾屿进去。宿舍在五楼,走廊里很安静,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唤醒了一盏又一盏灯。程昱推开门,顾屿看见了一个宽敞的房间,宿舍是两人间,程昱的床位在右边,上床下桌,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一个文件夹,还有一个很小的小相框。

      顾屿走近看了一眼。相框里是一张照片。大海,日落,两个人的背影。那是他们毕业旅行时在海边拍的,顾屿拍的,他都不知道程昱什么时候洗出来的。

      “你还留着这个?”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程昱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心情好。”

      顾屿站在桌边,看着程昱的侧脸。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忽然觉得这一个半月的忙碌、疲惫、想念,在这一刻都值了。

      “太阳,”他叫了一声。

      程昱抬头看他。

      “我以后尽量每个月都来看你。”

      程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不用每个月。你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我又不会跑。”

      顾屿笑了。“我知道你不会跑。但我怕你忘了。”

      “忘什么?”

      “忘了我啊。”顾屿说,“你身边有那么多聪明的人,厉害的人,和你聊得来的人。我怕你习惯了他们的陪伴,就不需要我了。”

      程昱看着他,目光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冷淡,是认真的、专注的、只给顾屿一个人的安静。

      “不会。”他说。

      顾屿看着他。“不会什么?”

      “不会不需要你。”程昱说,“他们是很厉害,但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程昱想了想。“他们是师兄、同学,你是你。”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顾屿听懂了。师兄是师兄,同学是同学,你是你。我可以有很多师兄,很多同学,但你只有一个。你在的位置,没有人能替代。顾屿站在那里,看着程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桌上的东西。

      “太阳。”顾屿点点头,“你之前说过,实验室里,你在培养细菌,那外面呢,你在外面养什么?”

      程昱看了他一眼。“养什么?”

      “养自己啊。”顾屿说,“别光顾着做实验,忘了吃饭。”

      程昱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吃了饭。顾屿点了一桌子菜,程昱说“点太多了”,他说“吃不完打包”。吃完饭,他们走在校园里,路灯亮着,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顾屿送程昱回宿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我走了。”他说,“明天还有个会,得早点回去。”

      “嗯。”程昱说,“路上小心。”

      顾屿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会想你的”,但这句话太轻了。他想说“你不要和宋昭走太近”,但这句话太自私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程昱。

      “太阳,”他终于开口,“你开心吗?”

      程昱愣了一下。“什么?”

      “你上大学之后,有了实验室,有了师兄师姐,有了能聊得来的人。”顾屿说,“你开心吗?”

      程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开心。”

      “那就好。”顾屿笑了,“只要你开心就行。”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程昱还站在楼下,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看着顾屿,像在等他走远。

      顾屿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坐在回程的出租车上,顾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城市的夜景在窗外飞速掠过,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条流动的河。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程昱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太阳,我今天很开心。”看了三秒,删了。又打了一行:“宋昭确实很厉害,但我不会输给他。”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条:

      【太阳,下次见。】

      对面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顾屿看着那个字,笑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想,宋昭很厉害,程昱很欣赏他,这是事实。但程昱说了,他不一样。他是“你”,不是“师兄”。他愿意相信这句话。不是因为盲目,是因为他了解程昱。程昱不会说假话,不会为了安慰他说“你不一样”。他说不一样,就是真的不一样。一个半月没见,程昱记得他们上次见面的日期。程昱的桌上摆着他们的合照。程昱说“看着心情好”。

      顾屿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景。出租车驶过高架桥,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映在地面上的星空。他想,程昱说的那个世界,一定也有这样的夜景吧。不知道那边的夜景,和这边的,哪个更亮。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程昱身边有多少人,不管他有多欣赏宋昭,他都是程昱的“你”。唯一的那个。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本部南门。他付了钱,下车,走进校园。路灯亮着,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想着下次见面的日子。不会又是一个半月了。他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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