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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诉说秘密   之后的 ...

  •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程昱都在给顾屿讲他的事。

      不是一口气讲完的。程昱不喜欢那种诉说方式,太简陋,像是对过去的逃避。他像拆一颗洋葱,一层一层,慢慢地、安静地,把自己剖开给顾屿看。有时候是在周末回家的下午,两个人坐在程家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有时候是在顾屿易感期的时候,程昱坐在他床边,一边用精神力安抚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有时候是深夜,两个人隔着手机屏幕,程昱发一段长长的文字,顾屿看完,只回一句晚安,至于其他的,等到见面再说。

      顾屿从来不催,不追问。他知道这些事对程昱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回忆,是重生。是把上辈子的七十三年的重量,一点一点地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另一个人手里。

      程昱讲的第一件事,是他的父亲。

      “他不是坏人。”程昱说。那天他们坐在程家的阳台上,秋天的风很轻,把楼下桂花树的香气送上来。程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做父亲。在他眼里,我是程家的继承人,不是他的儿子。我出生的第一件事,是精神力检测。S级。他满意了。从那以后,我的人生就被安排好了——三岁识字,五岁入学,十岁完成基础教育,十五岁进军校。”

      顾屿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他出生时第一关心的不是他这个孩子,而是自己的妻子的男人。他想起小时候,他爸把他扛在肩膀上去看灯会,他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觉得全世界都在脚下。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直到现在。

      “他从来不管你?”顾屿问。

      “管。”程昱说,“管我有没有好好训练,管我精神力有没有进步,管我在军校的成绩是不是第一。但他不会问我累不累,不会问我开不开心,不会问我想不想做这些事。”

      顾屿的喉咙发紧。“那你妈妈呢?”

      程昱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我对她的记忆很少。只记得她很温柔,会叫我‘阿昱’,会抱着我唱歌。她走之后,就再也没有人那样叫过我了。”

      阳台上安静了很久。楼下传来方卿曼在看的电视里小孩的笑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顾屿坐在那儿,看着程昱的侧脸。程昱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顾屿知道程昱只是把所有的伤口都压在皮肤下面,不让任何人看见。

      “太阳。”他叫了一声。程昱偏过头看他。

      “以后我叫你。”顾屿说,“叫多少遍都行。”

      程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已经有人叫了。”

      “那我也叫。”顾屿说,“叫到你烦为止。”

      程昱没说话,把目光转回远处。但顾屿知道他这是默认了的意思。

      程昱讲军队的事讲得最少。顾屿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因为他不想讲,而是因为那些记忆太重了,重到连程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第一次讲,是在一个深夜。顾屿的易感期刚过,人还虚着,躺在床上不想动。程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慢慢喝。

      “我二十岁上战场。”他忽然说。顾屿睁开眼睛看他。

      “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我带了一个连,三百人。任务很简单——守住三号阵地,等主力部队来支援。但情报出了问题,敌军的人数是我们预估的三倍。”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战报。“打了三天三夜。援军来的时候,三百人剩了四十一个。”

      顾屿没有说话。

      “那四十一个人里,有十九个是我用精神力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程昱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但剩下的两百五十九个,我救不了。”

      他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一点。“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不管我的精神力有多强,不管我有多努力,总有人会死在我面前。而我能做的,只是——继续走。”

      顾屿从床上坐起来。他看着程昱的侧脸——灯光下,那张脸年轻得过分,但眼睛却很老。“太阳。”他叫他。

      程昱偏过头。

      顾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很轻,像握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两百五十九个人,”顾屿说,“你记了多久?”

      程昱沉默了一会儿。“到现在。”

      顾屿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没有说“那不是你的错”,没有说“你已经尽力了”。他知道这些话程昱都听过,肯定有人对他说过无数遍,但没有用。他只是握着程昱的手腕,感受着那块薄薄的皮肤下面跳动的脉搏。

      “你要是想讲,我就听。”顾屿说,“你要是不想讲,我就不问。但你不用一个人扛。”

      程昱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把手腕从顾屿手里抽出来。他没有重新去握水杯,而是翻过手腕,手背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

      顾屿看着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在旁边,和程昱的手并排着。两只手的距离,不到一厘米。

      程昱讲星际的时候,话会多起来。

      “我们住的地方,不只是一颗星球,而是是一个完整星系。”有一天下午,他们坐在顾屿房间的地板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方块。程昱的手指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大圆,又在周围画了几个小圆。“这是恒星,这是行星。我出生的那颗叫启明星,在星系的边缘,很小,很冷,一年有八个月是冬天。”

      顾屿盘着腿坐在地上,双手撑着下巴,听得很认真。

      “启明星的冬天是什么样的?”

      “白色的。”程昱说,“雪从十月下到第二年五月,到处都是白的。天也是白的,地也是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你小时候在启明星长大?”

      “嗯,到十五岁。十五岁之后去了帝都星,上军校。”

      “帝都星是什么样的?”

      程昱想了想。“很大。很亮。到处都是高楼和飞船,晚上没有星星——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盖住了。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阳台上看了一晚上,一颗星星都没看见。”

      “那你喜欢哪儿?启明星还是帝都星?”

      程昱想了想。“启明星。”

      “为什么?”

      “因为安静。”程昱说,“在启明星,你可以听到雪落下来的声音。”

      顾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小的男孩,站在一片白色的世界里,抬头看着天,听雪落下来的声音。那个男孩没有人陪,没有人问他冷不冷,没有人牵他的手。

      “太阳,”顾屿说,“你那个世界,有月亮吗?”

      “有。启明星有三个月亮,一大两小,颜色不一样。最大的那个是银白色的,和这里差不多。两个小的,一个偏蓝,一个偏红。”

      “好看吗?”

      “好看。”

      “比这里的月亮好看?”

      程昱看了他一眼。“不一样的好看。”

      顾屿笑了。“那你有照片吗?”

      程昱摇头。“那个时代的东西,一样都没带过来。只有XT-7941还在。”

      “那是什么?”

      程昱想了想,伸出右手,摊开手掌。顾屿什么都没看见,但程昱的手心里,有一个极小的光点闪了一下。“它是我的智脑,在这里,”程昱说,“在我的身体里。它可以处理信息,检索数据,分析一切存在过的数字痕迹。在这个时代,它没什么用——这颗星球太小了,数据也太少了。但它能陪我说话。”

      顾屿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有点嫉妒。不是嫉妒程昱有智脑,而是嫉妒那个智脑——它可以一直在程昱身体里,陪着他,和他说话。而他只能每个周末回来,坐四十分钟高铁,转二十分钟地铁,走七分钟的路。

      “它有名字吗?”

      “XT-7941。”

      “太冷冰冰了。”顾屿说,“我给它起个名字吧。”

      程昱看着他。“叫什么?”

      顾屿想了想。“叫……小智?”

      程昱沉默了一下。“它不喜欢。”

      “你怎么知道?”

      “它告诉我的。”

      顾屿笑了。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冰冷的、理性的、来自星际时代的超级人工智能,被起名叫“小智”,然后很严肃地告诉程昱“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他笑得更厉害了。“那算了,不起了。就叫XT-7941吧。”

      程昱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

      程昱讲的最多的,是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有一个士兵,十九岁,比你还小。”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程昱房间的窗台上,窗户外面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他叫林远,是我第一次上战场时救下来的那四十一个人之一。他的腿被炸断了,精神域也碎了——在我们那个世界,精神域碎了就等于废了。他用精神力把他粘回去,像拼一个碎掉的瓷器。”

      “疼吗?”顾屿问。

      “应该很疼。”程昱说,“但他没叫。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叫。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但他的手在发抖。”

      顾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十九岁的男孩,腿没了,精神域碎了,躺在地上发抖,但嘴硬说不疼。而程昱蹲在他旁边,一点一点地把他拼回去。

      “他后来怎么样了?”

      程昱沉默了一下。“活下来了。退伍了。回了老家,开了一家面包店。他给我寄过面包,很好吃。”

      顾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但更多的人,”程昱说,“活不下来。”

      顾屿的笑容收了一点。

      “有一场战役,打了四个月。我每天要治疗几百人,有时候上千人。精神力用完了就休息一会儿,休息完了继续用。到最后,我的精神力透支了,连站都站不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一天,送来一个伤员,伤的太重了,我的精神力已经不够了。我试了三次,都没能把他的精神域稳住。他死在我面前。死的时候,他才十七岁。”

      顾屿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旁边,听着。

      “他叫陈小北。我记得他的名字。我记得所有死在我面前的人的名字。”程昱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想起这些事了。但当你开始讲,它们就全回来了。”

      顾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次不是手腕,是整只手。程昱的手指是凉的,骨节分明,安静地躺在顾屿的掌心里。

      “太阳,”顾屿说,“你不记得那些名字,也可以的。”

      程昱看着他。

      “你救了那么多人,”顾屿说,“你不欠他们什么。你不用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住。你也是人,你也会累,你也会痛。你不是神。”

      程昱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出涟漪。但顾屿看见了。“好。”程昱说。他没有抽回手。两个人的手就那样握着,放在窗台上。窗外的星星很亮,不知道是哪一颗,也许是启明星,也许是别的什么。

      “太阳,你之前说过,你们可以活到300岁,为什么你们这么小就要上战场?这种事,难道不是年长者冲在前面吗?”

      “是啊,他们还那么小,本不应该上战场。可是权贵不愿牺牲,便只能由废星上的孩子顶上。军校里的权贵子弟,往往只需要待在后方发号一些指令,胜了便升军衔,败了也只是因为前线士兵不按指令行事而已。军部的虚伪在我读军校的那些年就看透了。”

      “所以你才会上前线.”

      程昱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程昱把所有的故事讲完,用了整整一个春夏。到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顾屿觉得他好像重新认识了一遍程昱。不是那个安静的、冷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程昱,而是一个背负着整个星系的、累了一辈子的程昱。

      他心疼。

      顾屿知道,程昱讲的只是冰山一角。那些没说出口的——半夜惊醒的噩梦,精神力透支后的虚脱,看着战友死在面前的无力——那些东西,程昱一个字都没提。

      但顾屿能猜到。因为他见过程昱用精神力帮他度过易感期之后的样子——脸色有些苍白,不明显,手指微微发抖,要坐一会儿才能站起来。那只是帮他度过三天易感期。虽然程昱说过这是因为这个世界削弱了他的精神力,但程昱在上辈子,帮了成千上万的人度过了比易感期惨烈一百倍的创伤。他不敢想,那七十三年的重量,压在一个人的肩上,是什么感觉。

      有一天,顾屿在图书馆里看书。不是金融学的书,是程昱提过的那些东西——精神力、星际航行、时空理论。他查了一个下午,什么都没查到。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不存在,连科幻小说里写的都不一样。他合上书,坐在图书馆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夕阳,忽然觉得很难过。他难过不是因为程昱来自另一个世界——他早就接受这件事了。他难过是因为程昱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人。

      没有人问他累不累。没有人问他开不开心。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他说三岁识字,五岁入学,十岁完成基础教育,十五岁进军校。他的父亲只关心他的精神力等级,他的母亲在他幼时就去世了。他在战场上救了无数人,但没有人救他。他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一个人?躺在医疗舱里,看着模拟出来的星空,身边没有人握着他的手。

      顾屿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坐在图书馆里,周围都是埋头看书的学生,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拿出手机,给程昱发了一条消息:

      【太阳,你在干嘛?】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做题。】

      【什么题?】

      【生物竞赛的。】

      【难吗?】

      【不难。】

      顾屿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句:

      【太阳,我想你了。】

      这次他没有撤回。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大概过了一分钟,程昱回了一句:

      【我也是。】

      顾屿看着那三个字,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出图书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他走在校园里,想着程昱。想着那个站在白色世界里听雪落下来的小男孩。想着那个蹲在战场上把碎掉的精神域一片一片拼回去的年轻军官。想着那个躺在医疗舱里,看着模拟星空死去的青年人。

      他想,这辈子,他不会让程昱一个人了。

      周末回家的时候,顾屿去找程昱。程昱在房间里做题,桌上摊着一本生物竞赛的习题集,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水。顾屿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太阳。”

      程昱抬头看他。“怎么了?”

      顾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伸出手,抱住了程昱。不是小时候那种扑上去的熊抱,是轻轻的、认真的、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的拥抱。程昱愣了一下,身体微微僵住。

      “顾屿?”

      “别说话。”顾屿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让我抱一会儿。”

      程昱没有动。他坐在那儿,被顾屿抱着,感觉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背上,温度透过衣服渗进来。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顾屿的背。

      “怎么了?”他又问。

      “没怎么。”顾屿说,“就是想抱你。”

      程昱没说话。他的手放在顾屿背上,没有收回来。他们就这样坐着,窗外有鸟叫声,楼下有方卿曼打电话的声音,远处有车流声。这个世界的声音,平常的、温暖的、活着的。

      “太阳,”顾屿的声音很轻,“你上辈子,有没有人抱过你?”

      程昱的手停了一下。

      “……很少。”他说。

      顾屿的手臂收紧了一点。“那以后我多抱抱你。”

      程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顾屿回家之后,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想起程昱说的那些事——他的父亲,他的军队,他的战场,他救过的人,他没救回来的人。他想起程昱说“我记得所有死在我面前的人的名字”时的表情。他想起程昱说“启明星的冬天是白色的,你可以听到雪落下来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太阳,”他对着空气说,“这辈子,我陪你。”

      没有人听见。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会知道。

      那个人的名字叫程昱。是他的太阳。是他从三岁半就开始等的人。是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想一直陪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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