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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日记 ...

  •   房间里只剩下朱利安一个人。他站在自己的画像前看了很久,小心地摸了摸后,目光移向旁边那幅。
      今天大人说,这副也是他画的,不知道是几岁时的作品。
      画的是一副圣母怜子图,技艺已然十分纯熟。画中的圣母玛利亚身穿深蓝色长袍,头披白色纱巾,脸上带着近乎茫然的哀伤,怀中抱着死去的基督。基督的身体苍白消瘦,肋骨清晰可见,瘫软在她怀里,伤口处被用暗红色颜料层层晕染,在烛光的照耀下,仿佛仍在渗血。
      与画中圣母怀抱死去的儿子相反,现实中,却是艾伯特送走了死去的母亲。
      汉娜修女死得仓促,众人知道消息时已是几天后,尸体也早已被男人独自掩埋。她无什么熟人,一切都含含糊糊地过去了。朱利安也是今天才知道,她的墓地竟就在这教堂的后院里,离这间屋子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不由地有些瘆得慌,仿佛那具早已腐烂的尸体正在地下,向上凝视着这个占据她房间的少年。
      他对汉娜修女了解得也并不多。印象里,女人似乎一直是一副板着脸的样子,不管春夏秋冬,都穿着一身黑衣,从早到晚在教堂里走动。她很少笑,说话声音又冷又硬,所以,大家都更喜欢爱笑的艾伯特大人——年轻的男人会蹲下来听孩子说话,会偷偷给孩子分点心,还会讲有趣的故事,眼睛一笑便弯成月牙。
      印象里,教堂里好像还住过一个叫……叫辛西娅的女孩。只是他那时太小,如今已经完全记不清她的样子,只记得似乎是个一头金发的女孩。
      汉娜修女似乎很喜欢她。
      朱利安就碰到过几次,女人带着女孩在街上走,一只手牵着女孩,另一只手提着菜篮。最不可思议的是,那时女人的脸上居然会带着笑意。有一次,女孩指着街边卖彩色风车的小贩,她竟然停下来,掏出钱包买了一个。女孩举着风车在前面跑,风吹得纸片哗啦啦转,汉娜修女就站在旁边看着,像个温柔的……母亲一样。后来听说那个女孩被亲戚接走了,女人还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大半个月,很是伤心的样子。
      完全想不到,汉娜修女竟然会有亲生的儿子,还对他那么坏。
      朱利安想起,男人身上那些看起来过了许久,却还是有些明显的疤痕来,一看就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反复抽打留下的。
      街区里有人传过闲话,说艾伯特神父是汉娜修女的私生子,那时大家都不相信,如今看来,那人虽是口舌管不利落,死后倒不会因为说的是谎话而下拔舌地狱。
      朱利安苦笑了一下,抬眼环顾了下屋子。自从搬进这个旧屋里,为着礼貌,也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他从未翻看过东西。当然,这个空空如也的屋里,打眼一瞅,也没甚可看的。
      此刻,却蠢蠢欲动起来。
      正欲行动,又突然想起大人今天说的蓝胡子的故事来,打开禁忌之门,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惹来杀生之祸。有些事情真的该知道吗?
      他反复犹豫,心跳越来越快,最终还是悄默声翻了起来。
      衣柜里都是汉娜修女的旧衣物,一打开,一股樟脑和陈旧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不好意思细看,也无甚兴趣,关上了柜门。
      书桌有三个抽屉,拉开一看,第一个里面是些针线、蜡烛头、钝了的小刀之类的杂物。第二个,是空的。
      第三个,挂了锁。
      他蹲下身,凑近看,锁头虽然挂着,却并未锁上。他轻轻取下,拉开了抽屉。
      里面躺着个本子。确切来说,是半个本子,被人暴力地从中间撕成了两半,只剩下前半部分。
      他拿了起来,凑到烛火前细看,是海女修女的日记,零零碎碎地记着些什么。
      他学了段时日的字,认识的单词却仍是不多,只能囫囵吞枣地看,连蒙带猜。
      “为什么不云(允)许我带走艾伯特,他是我的儿子,为什么要多(夺)走他……”
      “夫人终于通(同)意我带走他了,他却不想和我呆在一起,我明明是他的轻(亲)生母亲啊……”
      “这个孩子身上有他父亲带来的裂(劣)根性,我管不住他了。仁慈的天父啊,我该怎么办?”
      “给艾尔送了生日礼物,他很高兴的样子,真好!”
      “辛西娅是个好女孩,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她会从小到大都做好女孩的……”
      “艾伯特以为我没有发现他躲在暗处看着我们,他现在越来越可趴(怕)了,他果然是饿(恶)魔的孩子,轻易就产生忌都(妒),犯下了七宗罪。我就不该把他带回来。”
      “主啊,宽数(恕)我,我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做了不该做的事,但我必须保护辛西娅,保护教堂……”
      ……
      日记停在了好几年前,他正努力拼凑着破碎的信息,脑子里乱成一团,却突然听到门外似乎有脚步声。
      心里一惊,情急之下,他将本子丢到了床上,拉过毯子胡乱盖住,自己顺势坐在床边,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敲门声响起,他应了一声。
      门开了,是艾伯特。
      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床毛毯。他穿着睡袍,腰带松松系着,头发有些湿,像是刚洗漱过。
      “朱利,最近总是下雨,夜里有些天凉,我看你屋里还亮着灯,就来给你送床毯子。”
      朱利安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谢谢大人。”
      艾伯特走进来,弯下腰,想把毯子铺到床上。
      男孩却不愿给他让位置,还伸手挡住了他,“大人,等会我自己来就好,您快回去休息吧。”
      男人看了看凌乱的床和很明显还未洗漱的男孩,“你刚才在屋里做什么呢?”
      “没,没什么,就是发呆,看了会儿画。”朱利安搪塞着他,有些心不在焉。
      艾伯特看了看他,忽然倾身向前,伸出手。朱利安本能地后缩,但那只手只是落在了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小心些,”男人声音温柔,满是关切,“你脸色不太好。今晚早点睡。”
      距离太近了。朱利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以及映在男人瞳孔中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没,没有不舒服。”他往后缩了缩,脊背抵在床头。
      艾伯特将手放下,撑在床上,却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什么硬物。
      他正要伸手去掀,男孩又扑到了他的胳膊上,“大人,您回去睡觉吧,不早了。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准备礼拜吗?”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男人眯了眯眼,转身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伸出手将抽屉往里轻轻一推,“其实,关于蓝胡子的故事,我也有些想法,朱利,想听听吗?”
      朱利安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您说,大人。”
      艾伯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明明空无一物,他却看得饶有兴趣,嘴角扬起,仿佛那里正在上演着什么隐秘的喜剧。
      “朱利觉得,蓝胡子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给她们钥匙,又设下禁令?”他缓缓开口。
      男孩想了想,“为了测试她们?看她们会不会听话?”
      “也许。”男人收敛了笑意,“但也可能,他是在等待,等待一个人,有足够的勇气,打开那扇门,走进他的世界,看见他的一切,包括那些……不美好的部分,然后选择留下。”
      “可那些妻子都死了。”朱利安小声反驳,“她们看到了真相,然后就被杀了。”
      艾伯特站了起来,椅子应景地发出吱呀声,吓得男孩一抖。
      “因为她们不是对的人。”男人走过来俯视着他,“她们尖叫,逃跑,背叛,所以,她们没有通过测试。”
      朱利安抬头看他,烛光在男人的脸上摇曳。有那么一瞬间,朱利安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不是那个温和的艾伯特大人,而是别的什么,从日记的破碎字句里爬出来的东西。
      “那……什么样的人才能通过测试?”朱利安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艾伯特笑了。他伸出手,理了理男孩额前散落的碎发,“一个不会因为看见真相而逃跑的人。一个即使知道了一切,依然选择留下的人。”
      男人的指尖停留在他的太阳穴附近,并未用什么力气,朱利安却觉得那块皮肤下的血管正突突直跳得起劲。
      他募地抬起了头,“你在找那样的人吗?”
      男人没有回答,收回了手,重新站直身体,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温和神父,“该睡觉了,朱利。记得盖上毯子,最近天气反复,小心着凉。”他走到门口,停下,又回头看了一眼。
      “晚安,朱利。”艾伯特轻声道别,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远。
      朱利安坐在床边,掀开毯子,露出下面那半本日记,脑子里回荡着艾伯特最后的话。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日记的封面,有些冷意,又缩了回来。
      最终,他没有再打开它,而是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将它放回原处,推上抽屉,将锁挂好。
      做完这一切,他吹灭了蜡烛。黑暗瞬间降临。
      他摸索着,爬上床,拉过那床毛毯盖在身上。毯子很厚,很暖,带着阳光和橱柜的气息,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
      他渐渐睡去。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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