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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眩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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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艾伯特坐在圣坛旁的长椅上,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
朱利安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圣像。男孩如今已不再穿从前那些不合身的裙装,而是换上了艾伯特在集市上为他买的便装。虽然料子普通,但剪裁合身,衬得他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挺拔。随着他弯腰擦拭椅背的动作,衬衫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线。他确实长了些肉,但腰仍然那么细,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
“大人?”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男人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见男孩已经转过身来,正疑惑地看着他。
艾伯特合上手中的书,动作从容,仿佛刚才的出神从未发生。
“朱利,你之前说想跟我一起去城里,现在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明天我得去上城区一趟,你要一起吗?”
朱利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大人?我愿意!”
男人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好好准备一下。”说完,便转身回了后院。
朱利安站在原地,看着神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心脏砰砰直跳。
上城区,那个姐姐曾经无数次提起、却从未带他去过的地方!也许在那里,他能找到跟姐姐有关的线索……
随着时间的推移,之前的钝痛好像已经隐隐减轻,他甚至有些接受了姐姐可能已经……的事实,只是,他还是有些不死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不能轻易放弃!
*
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朱利安就起了床。他换上最好的衣服,甚至花了很长时间,将一头棕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镜子里的男孩看起来陌生而体面。
艾伯特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男孩。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认不出这个被他从泥泞中捡回来的小东西,心中不由地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成就感,“准备好了吗,朱利?”
男孩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紧张的笑容,“好了,大人。”
男人走过去,伸手捋了捋他的头发,“别紧张,今天的打扮很适合你,走吧,马车已经在外面了。”
朱利安点点头,跟着艾伯特走出房间。
一辆租来的马车停在院门口,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见到他们只是点了点头,便跳下车座,拉开了车厢的门。艾伯特先上了车,然后伸出手,将朱利安也拉了上去。车厢里空间不大,铺着已经磨损的绒布坐垫,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去上城区大教堂。”艾伯特探出头,对车夫开口道。
车夫应了一声,挥动缰绳。马车缓缓启动,沿着狭窄的街道向前行驶。
朱利安紧紧靠着车窗,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象。先是街道变宽了,石板路也变得平整,再是房屋变成了整齐的砖石建筑。行人的衣着也变了,不再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服,而是颜色合宜、款式考究的外套长衣。
空气也变得不同。下城区永远弥漫着一股隐隐约约的臭味,而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飘着清新的气味,像是刚修剪过的青草味。
“这就是上城区?”他的声音里满是惊叹。
艾伯特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是的,这里是商业区,再往东是贵族区,西边是政府机构在的地方。”
马车继续前行,朱利安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一切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干净,有序,美好得不像真实世界。最终,在一个广场边停下。车夫回头,“神父大人,大教堂到了。”
艾伯特点点头,付了车钱,示意朱利安下车。
男孩推开车门,双脚踩在地上,却没有实感。眼前矗立着一座真正的宏伟圣殿,尖塔像长矛般刺破苍穹,向着天空的国度延伸,金色的十字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教堂前的广场上,衣着华贵的绅士和夫人们正从街角的马车上下来。男士们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或深蓝色外套,手持文明杖,头戴高顶礼帽;女士们则穿着颜色鲜艳、裙摆宽大的长裙,头戴装饰着羽毛和花朵的帽子,手中拿着精致的阳伞或小包。他们相互搀扶着,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在看门人的引导下,缓缓步入教堂。空气中有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皮革、雪茄和某种熏香的气息。一切都是那么完美,那么高雅,那么……遥远。
他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抓住衣角。这是大人在集市上为自己购置的新衣服。他精挑细选了一件穿来,现在看来甚至还不如看门人身上的衣料。
一旁的男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仍穿着那件洗得略有些脱色的神父袍,却姿态从容,表情平静,浅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局促不安,“走吧,跟着我。”
朱利安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点了点头,任由艾伯特牵着他,穿过广场,走向教堂大门。
一个候在门口的中年侍者立刻迎了上来,微微躬身,“艾伯特大人,主教大人正在里面等您。”
他的目光落在了艾伯特身后的朱利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朱利安感到脸上一热,下意识地往男人身后缩了缩。
艾伯特却毫不在意,回头看向他,“在这里等我,朱利,不要乱跑,我很快就回来。”说完,他转向侍者,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跟随着对方向教堂深处走去。
朱利安独自站在原地,周围是川流不息、衣着华丽的人群。他能感觉到那些好奇的目光,咬了咬唇,战战兢兢地迈开脚步,走进了教堂。
内部的景象让他再次屏住了呼吸。
如果说外部是宏伟,那么内部就是……神圣。高耸的穹顶上绘着精美的壁画,阳光透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蜂蜡味和熏香味。
长椅上坐满了人。前排靠近祭坛的位置被富人和贵族们占据。他们姿态优雅,表情肃穆。后排则坐着衣着稍普通些的人,同样矜持从容。
一位年轻的牧师正站在圣坛前,手捧圣经,高声诵读着经文。他大约二十多岁,金发卷曲,蓝眼清澈,面容俊美得像是教堂壁画上的天使,声音也清亮异常,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
朱利安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他看着那个年轻牧师,心中却想着艾伯特大人。大人也有金色的头发,却是利落的直发,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让他显得冷硬而疏离,但那双碧色的眼睛,又显出一些温柔来。
是啊,大人是个温柔的人,为他治伤,和他同住,教他识字,给他画像,还带他来上城区找姐姐,像温暖的太阳照进了他昏暗的世界里。像他这样乏味普通的人,如何配得上这样的对待,甚至贪恋起这份温暖。他低下头,双唇微微颤动。
就在这时,一段悠扬的旋律响起。
唱诗班的成员们走上圣坛旁的台阶,指挥轻轻抬手,歌声响起。清澈的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响:
“神的孩子,不要沮丧,举目往上望,神在天上不分昼夜时时看顾你……”
朱利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不……”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彩色玻璃的光斑,白色的圣袍,金色的十字架,都扭曲、融合,变成一片混乱的、令人作呕的色块。胃里翻江倒海,他几乎要吐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太猛,袖口狠狠撞在椅背上,发出巨大的碰撞声。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那些衣着华丽的绅士和夫人们皱起眉头,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满,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
“那是谁?”
“没见过啊!”
“怎么混进来的?”
……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朱利安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长椅间的过道,跑出了教堂,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像是要将他的眼睛灼瞎。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街上依然繁华,马车依然驶过,行人依然优雅,但这一切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扭曲的、可怕的景象。那些华丽的建筑像是巨兽张开的嘴,想要将他吞噬殆尽,路人的脸也变得抽象了起来。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左?右?
世界在他脚下旋转,失去方向。
突然,一只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朱利安猛地转身。是艾伯特。
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出了教堂,正站在他身后,微微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溢满了关切,“怎么了,朱利?你脸色很不好。”他的手还搭在朱利安肩上,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没……没什么!只是里面太闷了,我想出来透透气。”男孩仍有些意识混乱,胡乱应付着回答。
神父却只是点了点头,手从他的肩上滑下,转而揽住了他的肩膀,“那正好,走吧,我带你去找你姐姐。”
男孩有些疑惑地抬头,“找姐姐?现在?”
“嗯。”艾伯特点头,揽着他开始沿着街道往前走,“上城区我比较熟,可以带你去找人问问。”
“去哪问啊,大人?”朱利安有些害怕。
男人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穿过广场,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
艾伯特终于开口:“到了,你就知道了。”
像是某种警告,像是某种预兆,朱利安突然感觉,他背上的那些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