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15章 画像 ...

  •   艾伯特表面上淡然收拾着东西,心里却乱得厉害。
      男人今早在餐桌上说的话半真半假,有件事却是真的。他隐约记得自己昨夜似乎提到了汉娜修女的事,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却记不清自己具体都说了些什么。也拉不下脸去问男孩,总不能直白开口,问对方自己是不是把自己的底细全抖了出去。
      更让他心紧的是,今天的朱利安完全变了样子。往日里,男孩总黏着他,像只初生的小兽,寸步不离地跟着,眼里满是依赖与信任。今天一整天里却总躲着他的目光,凑近了又退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反常的态度,实在是敲响了他脑海中的警钟。他忍不住反复琢磨,自己该不会透露了什么吧。
      “需要我帮忙吗,大人?”男孩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他手一抖,差点将手里的盘子摔在地上。稳了稳心神,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惯常的温和笑容,“不用,已经收拾好了。”又抬头望了望窗外的日光,“今天天气不错,等会要不要去院子里坐坐?”
      朱利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
      一切收拾好后,天色其实还不算晚,倒是正午的日头下去了,不再那么燥热,呆在院子里舒服了许多。
      艾伯特坐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拿了本书,慢声讲给男孩听。
      朱利安近来已经学会了不少字词,只是他如今格外享受与男人之间的共读时光,不用刻意找话,也不会觉得尴尬,便支着胳膊,撑着头,专心听男人为他讲故事。
      男人瞧出他今日情绪不好,没再拿那些大块头的著作,只是一本童话书,故事却有些奇怪。
      今天讲的是蓝胡子的故事。故事里的蓝胡子是个娶过好几任妻子、模样怪异又富有的贵族。他每次出门前,都会把家里所有房间的钥匙交给新婚妻子,唯独再三叮嘱,禁止打开最深处那间,一旦违背禁令,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可每一任妻子都没能忍住好奇,趁他离开偷偷打开房门,在房间里发现了前面几任妻子的尸体,最后,被残忍杀死,直到最后一任妻子的兄弟及时赶来,才除掉了蓝胡子。
      朱利安听得有些咂舌,“这些妻子们为什么非要去那个房间看看啊?就这样安稳过日子,不好吗?”
      艾伯特合上书,“是人就有窥私欲,总想知道别人藏起来的东西。她们的丈夫又那么古怪,故意引诱她们去看,她们自然也会想要一探究竟。”
      他侧过头看向男孩,“就像朱利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忍不住想知道更多我没说过的事?”
      朱利安一愣,“哪有,我很了解您了,大人是个好人,才不会像蓝胡子那样坏!”
      男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起身走回屋里,把书放回架上,却突然在屋里喊了一声:“朱利!”
      “怎么了?”朱利安在院里应道,屋里却没了下文。
      他心里犯了嘀咕,站起身走了进去,发现艾伯特正翻找着什么,片刻后,抽出个纸筒,“找到了。”
      艾伯特转头看向男孩,“这是汉娜修女在我十六岁的时候送我的生日礼物。”他打开,里面是一副少年的画像,纸张已经泛黄,画里的艾伯特和现在已然十分相似,只是年纪尚小,眉眼稚嫩,脸颊还带着没褪去的婴儿肥。
      男人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怀念,“其实,母亲……并不是一味地对我不好。至少每年生日,她都会认真给我准备礼物,这幅画就是她画的,只不过技艺算不上好。”
      朱利安凑上前,仔细端详着画,“哪有,画得很好看啊!”又抬头看了看男人,补充道,“不过,大人现在更好看。”
      艾伯特笑了笑,语调变得轻快,“所以,朱利别把我昨晚说的那些放在心上,不过是些无谓的抱怨,好吗?”
      朱利安乖乖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为何男人似乎格外纠结昨晚的谈话,在乎的点却又很奇怪,诚实开口:“没事的,大人,您只是说汉娜修女是您的亲生母亲,性子严厉,总爱罚人而已,我不会跟别人说出去的。”
      艾伯特心里悬着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松了口气。他见朱利安盯着画像看得认真,像是很喜欢,“朱利今年也十六了吧,只是生日早就过了,那时候我们还没这么亲近,我现在给你补上一份礼物,好不好?”
      朱利安连忙摇了摇头,“不用,不用。”
      艾伯特却已经蹲下身,翻找起画纸和颜料,“我画画的技艺,要比母亲好些,你屋里那副圣像画就是我画的,给你画一幅用不了多久。”
      把东西都找齐后,他拉着朱利安走回院子里,四下看了看,把椅子挪到金银花架下,“就在这里吧,朱利,快来坐好。”
      朱利安僵着身子,像个提线木偶般被他摆来摆去,男人却怎么也不满意,来回挪动了几次,最后还是让他端正坐好,双手放在膝上,目光望向前方。
      “就这样,别动。”艾伯特满意地点点头,在画架前坐下,拿起笔开始作画,时不时抬头看他几眼,再低头落笔。
      男孩被看得越发紧张,他从未被人这样专注地注视过,尤其是艾伯特,浑身都不由地别扭了起来,忍不住轻轻动了动身子。
      “别动,”男人却立刻出声制止了他,画笔停在半空,“很快就好。”
      朱利安强忍着羞涩和局促,老老实实保持姿势。
      他偷偷打量着作画中的艾伯特。男人微微皱着眉头,全神贯注于画布,时而快速勾勒几笔,时而抬头仔细看他。日光为他的周身镀上一层金边,有些刺眼,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心里却不由地雀跃了起来。
      艾伯特所言非虚,没过多久就放下了笔,“画好了,你过来看看。”
      朱利安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抻了抻酸软的腰,快走几步到画架旁。画里,他穿着一身简单的常服,棕色长发被发带束紧,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像个体面的小少爷般,身后的金银花大簇大簇地盛开着,被微风吹动,抚在他头顶,画里的人却浑不在意,眼睛亮闪闪的,满怀欣喜地望向前方。
      “好看吗?”男人抬头问他,眼中有几分期待。
      “好看,”朱利安有些害羞,“比我本人好看多了。”
      男人笑了笑,“哪有,朱利比我画得还好看。”满意地看到男孩羞红的脸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走吧,颜料干还有段时间,我们去准备晚饭。”
      朱利安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幅画,跟着他走向厨房。
      一整日的疏离神奇地烟消云散,两人回到了之前亲密无间的状态。
      艾伯特切着蔬菜,朱利安负责照看炉火。
      “大人为什么会学画画?”朱利安突然开口。
      艾伯特手中的刀停顿了一下,“汉娜修女要求的。她说,艺术能够陶冶性情,让人的心灵更加接近上帝。”
      男人说这些话时表情淡然,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但朱利安注意到了他刚才的停顿,话里带上了几分讨好,“大人真了不起,会治病,会画画,好像什么都会一样。”
      艾伯特看向男孩,“朱利也很厉害,学东西很快,又很细心。”
      朱利安的脸红了,低下头搅动锅里的汤。这份直白的赞许让他有些无措。
      吃饭时,他仍有些心神不属,偷眼看向对面正低头喝汤的男人,想了想,开口道:“大人,您说的蓝胡子的故事,我觉得那些妻子们其实也不全是因为好奇才打开那扇门的。”
      “哦?”艾伯特放下了汤勺,抬眼看向他,等待着他的真知灼见。
      “她们是因为害怕。”朱利安很是认真地盯着他,“如果不弄清楚那扇门后到底是什么,她们会一直活在恐惧中。有时候,知道真相比无知更让人安心,即使真相很可怕。”
      男人沉默了片刻,“也许你是对的。”
      朱利安咬了一口面包,继续说道:“不过,如果是我,我不会打开那扇门。只要门外的生活是好的,门后是什么其实不怎么重要。”他抬起头,对艾伯特露出一个有些傻的笑来。
      艾伯特感到喉咙发紧,低下头专心喝起了汤。
      晚饭后,朱利安小心翼翼地将画纸从画架上取下,艾伯特递过来一个空画筒,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期待,“我想把它贴在墙上,可以吗?大人送的礼物,我很喜欢,想要每日都看着。”
      艾伯特无奈,收起了画筒,抬手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好,都依你。”
      两人来到朱利安的房间,仔细选了个位置。艾伯特刷上胶水,男孩小心翼翼地将画纸贴上,抚平边角。
      画是贴好了,男孩却不知怎么地低下了头。
      “怎么了?”艾伯特察觉到了他情绪有些低落。
      “没什么。”朱利安摇摇头,“只是……从来没有人给我画过画。”
      艾伯特揉了揉他的发顶,“以后每年生日,我都给朱利画一幅,留作纪念,好不好?”
      朱利安抬起头,眼中有水光闪烁,嘴角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真的吗?”
      “真的。”艾伯特点头,目光落在墙上的画上,“我保证。”
      他收回手,又轻轻拍了拍朱利安的肩膀,这才转身离开。
      男人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墙角的那片空地。他有些庆幸,自己似乎并未乱说什么,男孩似乎……也只记住了些无关紧要的部分。
      蓝胡子一步步引诱妻子走向那扇禁忌的门,朱利安却似乎始终在门外徘徊,有意回避着些什么,不愿踏入雷池半步。
      他低头,笑了笑,有意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