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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别扭 ...

  •   第二天,朱利安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他有些慌乱地爬起,胡乱穿好衣服,走到餐厅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艾伯特已经坐在餐桌前,手里正捧着本书看,似乎是在等他。
      他一路跑过来的动静太大,男人应声抬了头,看到他笑了笑,“日安,朱利。我看你还睡着,就自己把饭做了。坐下吃吧。”
      艾伯特看起来神色清明,举止如常,昨夜的混乱与失态,仿佛只是他的一场梦境。
      朱利安有些失落地拉开椅子坐下,木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日安,大人。”
      男人闻声抬眼,打量了他片刻,“你脸色不好,昨晚没睡好吗?”
      朱利安脸颊一热,昨夜混乱的梦不合时宜地闪现——昏暗的光线,近在咫尺的碧色眼眸,还有……他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我睡得太晚,又做了些……梦。”他含糊开口,几乎不敢抬头。
      艾伯特了然地点了点头,“年轻人,血气方刚,难免的事。”他斟酌了下措辞,复又开口,“不过,朱利虽然你不是修士,但住在教堂里的话,还是禁欲比较好。”
      被昨晚梦境的主角以长辈的口吻教导,一下子浇灭了朱利安的少男心。他觉得自己像块沾了污渍的抹布,还没藏好,就被欻地一下摊开在明晃晃的光下,不知该说什么,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粥,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
      心底的不甘终究还是压过了窘迫,他再次抬起头,鼓起勇气开口:“大人昨晚睡得还好吗?”。
      艾伯特抬眼,眼中满是茫然,“昨晚?不小心多饮了两杯,反而睡得沉,现在已无碍了。”随即,他才忽然想起什么,“难怪朱利刚才不想理我,原来是我不好,误会了你,把你想歪了。朱利其实是因为我昨晚提到了汉娜修女的事,怕我心情不好,担心得没睡好,是吗?”
      朱利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的,大人。”
      艾伯特轻声开口:“今年是汉娜修女死后的第一年,我……想起了她,也是难免,吓到你了,朱利。”
      男孩抿了抿嘴,不知该回什么。
      男人也未在意,伸手指向窗外墙角处的一块空地,“汉娜修女就埋在那儿,遵循她自己的意愿,没有立碑。”
      朱利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在金银花旁。难怪那花今年开得那般轰轰烈烈,像是要把全部生命在这一夏宣泄完一般,他莫名有些胆寒。
      艾伯特将目光收回,看向男孩,脸上勾起一抹勉强的笑来,“朱利,昨晚我说的那些……请帮我保守秘密,好吗?”
      “当然!”朱利安几乎脱口而出,沮丧的心情一扫而空。此刻的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英雄,艾伯特大人则是等待他拯救的公主,他会用一生去守护这个秘密的!
      他越是细想,越是开心。原来大人不但记得昨晚说过的话,还愿意让自己为他保守秘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对自己是特别的?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心生雀跃,嘴角微微上扬,连碗里升腾的热气都显得可爱起来。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小心思里,艾伯特却突然开口:“朱利觉得死亡是什么?”
      这话题转换得过于猝不及防,他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了意思。他不想太扫兴,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死亡,就是永远的失去,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再也不能和他们说话。过往所发生过的一切,也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记住,想要找人分享,都不知道该对谁说。”
      艾伯特听后微微摇了摇头,“其实,在神学里,死亡并非终点,而是通往永恒的通道。□□的消亡,是为了让灵魂挣脱尘世的桎梏,抵达更完满的境地……所以,我不为母亲的离去而感到难过,她早已得到解脱,只有我,还被困在过往的回忆里,痛苦纠结罢了。”
      朱利安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隐约觉得,艾伯特对死亡的定义,剥离了常人应有的悲伤与不舍,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赞同,这与他平时所展现的温柔善良过于不同。转念一想,或许是亲生母亲多年来假称他是收养的弃婴,又百般虐待于他,大人才这般悲观。一时间,畏惧与心疼交织,他不知该如何接话,蒙头喝起了粥。
      男人似乎并未期待他的回应,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像往常一样,温声提醒他:“别光顾着喝粥,也得吃点面包。等会儿准备受洗仪式,还需要不少气力。”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餐桌上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的叮当声。
      餐后,艾伯特起身收拾餐桌,朱利安不想让他独自忙碌,也连忙起身帮忙。狭小的空间里,指尖偶尔相触时,他总是快速将手收回,耳根隐隐发热。他偷偷觑向艾伯特,男人却始终神色平静,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他心底不由泛起一阵失落,一切似乎只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回到房间,他走到窗边,凝视着院中的男人,一遍遍地告诫自己:
      清醒点,朱利安!艾伯特大人是侍奉主的人,是将身心奉献给上帝的人,你只是一个他可怜你无家可归、允许暂时寄居在这的普通人。你们之间不该有,也不会有任何超越世俗与教义的情愫。不要再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收敛你的心思,管好你的眼睛和心。像大人说的那样,学会禁欲,学会克制。这是你唯一该做的,也是你必须做的。
      整个上午,他都在教堂里忙碌着,打扫殿堂,擦拭圣器,整理经书,试图麻痹自己。艾伯特则在圣器室和前厅之间忙碌,为下午的洗礼仪式做准备。两人各忙各的,偶尔碰面,也只是简单地点点头,空气里弥漫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午后,新生儿的受洗仪式将要开始,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教堂,空气中洋溢着喜悦与期待。小小的教堂渐渐坐满了人。
      艾伯特伫立在洗礼池边,伸出指尖,轻轻拨弄池中的清水,神色肃穆,等待着受洗仪式的开始。雪白的祭披垂落至他的脚踝,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眼愈发温柔。阳光穿过彩窗,红蓝黄绿的光斑流泻下来,将他笼罩在一片斑斓而柔和的光晕里。
      女婴被母亲小心翼翼地抱在臂弯里,小小的身子裹在襁褓里,长得很是可爱。艾伯特念着祷词,舀起清水,轻轻浇注在她身上三次,水流顺着细软的胎发滑落。
      仪式很快结束,男人用柔软的白色洗礼衣裹好婴儿,弯腰握住她蜷缩着的、玫瑰色的小手,眉眼弯弯,“欢迎你,天主的小女儿,愿主的爱,永远与你同在。”
      朱利安并无正职,只能站在圣坛的一侧,目光却始终落在艾伯特身上。一股细密而灼热的焦躁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窜起,连那年轻母亲脸上的信赖与仰慕,此刻在他看来,都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思绪不受控地飘远,竟莫名想到,若是艾伯特大人有了孩子,应该会像他一样俊秀,有着一双碧色的眼睛。大人也一定会对那个孩子极尽温柔,就像此刻一样,不,甚至会更多、更深、更毫无保留……明明只是一个虚无的幻想,他的心底却泛起一阵酸涩,很快却又被一丝庆幸取代。还好,艾伯特大人是侍奉上帝的人,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信仰。他不会结婚,不会有世俗的牵绊,不会属于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即便自己只能永远远远观望,艾伯特大人也不会属于任何人……
      复杂的思绪化作一股无名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低下头,扣弄起圣坛的边缘。
      人群早已散尽,新生儿的父母却仍停在原地,似乎是在与男人交涉着什么,不愿离开,让他越发生厌。
      他悄悄走近了些,听清了他们的话。年轻的夫妻正请求神父再额外祝福下婴孩,艾伯特欣然接受。
      男人伸出手,轻轻点在孩子额头,“愿上主赐这孩子清洁的心与正直的灵,远离凶恶,在恩宠中长大。也愿你们以爱与信德抚育她,引领她认识天主。阿门。”这简单的几句祝福,却让夫妇格外激动,不住道谢。
      艾伯特没再多言,只是淡淡笑了笑。
      朱利安有些兴致缺缺地回到圣器桌前,擦拭起东西,心下却极为烦闷,不由地多施了些气力。
      夫妇俩不知何时已抱着婴儿离开,教堂重归寂静,显得这刺耳的摩擦声格外明显。
      “朱利?”
      艾伯特温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身体一僵,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男人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男人走近他,语调关切。
      “没,没什么,大人。我只是觉得不够干净,想多擦几遍。”他胡乱找着借口,眼神躲闪,生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
      艾伯特眼底的疑惑更甚,却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现在累了?别太辛苦,慢慢来就好。”说完,他伸出手,想拍一拍朱利安的肩膀。朱利安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中,好半响才收了回去,脸上的笑意未变,“朱利,你先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我来做就好。”
      朱利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反常。
      男人没有再看他,走到桌前,开始自己整理器物,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朱利安的目光越过他的背影,看向他身后的十字架。日光透过彩窗,为它覆上温软的光晕,落在他眼中却只剩刺骨的冷白,只觉得那冷硬的造物似乎活了过来,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洞悉了他所有不可言说的隐秘。
      我竟在神的注视之下,怀揣着如此不堪的念头……
      朱利安缓缓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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