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驯服的羔羊》千毋

13、第13章 狂欢

　　艾伯特站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上，每个路过的居民看到他，都会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一个简朴的礼：“日安，神父大人。”
　　男人皆回以一个浅淡的微笑，点头示意：“上帝保佑你。”
　　昨天夜间的一场大雨，将街道冲刷得干净，空气也难得清新了起来。令他困惑的是，保拉的尸体似乎也不见了踪迹，着实奇怪。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大人！”
　　艾伯特抬起头，看见朱利安正从街道那头走来。
　　比起之前躺在床上养伤的虚弱模样，现在的男孩简直判若两人，脸颊丰盈，有了血色，眼神明亮。
　　男人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笑容真实了许多。他主动走下石阶，迎了上去，“慢点走，”声音里带着些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别摔着。”
　　朱利安在他面前刹住脚步，微微喘着气，鼻翼上渗出细小的汗珠。他怀里抱着一个不小的包袱，看起来沉甸甸的，“大人，我把东西都拿过来了。”
　　艾伯特自然地伸出手，接过那个包袱，确实很重。他挑了挑眉，“这都是些什么？你伤还没好透，早知道东西这么多，我就去帮你拿了。”
　　男孩不太好意思地松开手，“几件我的衣服，还有一些姐姐的东西。玛丽太太听说我以后可能不租了，发了一通脾气，说我们姐弟俩都是没良心的，说走就走……但最后还是塞了些吃的给我，所以，就重了些。”
　　艾伯特的目光落在朱利安脸上。男孩不再像最初那样，一提及姐姐就崩溃哭泣，显出些过早的成熟来。
　　他有些突兀地开口：“玛丽太太有提到，城里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了吗？”
　　朱利安茫然抬头，“什么？”
　　男人摇摇头，将话题带过，“没什么，随口问问。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的新房间，然后我们一起收拾。”
　　“好！”男孩立刻应声，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
　　两人并肩向后院走去。晨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朱利安轻声说：“这里真美。”
　　艾伯特回头看了他一眼，“是的，很美。”
　　*
　　两天后，早餐时，神父边掰着面包，边开口道：“圣母升天节快到了，教堂需要采购一些东西。”
　　朱利安正小口喝着粥，闻言抬起头，“我可以一起去吗？”
　　“当然。”艾伯特笑道，“采购本就是你的职责之一。”
　　男孩的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我已经很久没去过集市了。”
　　自从保拉失踪，他便再无心去任何热闹之处，后来又受了伤，每天只能躲在屋子里。如今，这寻常的外出竟成了难得的机会。
　　*
　　集市上，摊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与狗吠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也弥漫着复杂的气味，艾伯特有些不适地掩了掩鼻子。
　　朱利安却很是兴奋，一走进集市，眼睛就不够用了。他左顾右盼，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走几步，便有摊位吸引了他驻足观看。
　　艾伯特走在他身边，看着他兴奋的样子，也不由地笑了起来，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个曾经眼中只有绝望的男孩，现在因为他，重新学会了笑。他似乎真的成了救死扶伤的圣人，拯救了他，重塑了他。
　　“有那么有意思吗？”他伸手将朱利安的脸转向正前方，“看着路，小心别撞到人。”
　　男孩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从前我跟姐姐很少来。她总是很忙，而且……”
　　提到姐姐，他脸上的兴奋淡了一些。
　　男人伸出手，指尖轻轻扯了扯朱利安的嘴角，动作亲昵得有些逾矩，“怎么又不高兴了？今天出来是开心的，别想那些难过的事。”
　　他环顾四周，拉着朱利安走向一个卖衣服的摊位，“给你买几身新衣服，好不好？既然要经常呆在教堂，自然要穿得好些。”
　　朱利安连忙摇头，“不，大人，您已经帮助我太多了，您之前给我的衣服，都还能穿，真的。”
　　“就几件衣服，不值什么钱。”艾伯特坚持，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现在代表教堂的形象，穿得体面些，也是应该的。”
　　他不再给男孩反对的机会，径直走向摊位，挑选起来。
　　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到神父过来，立刻满脸堆笑，“大人，我卖的这些都是好料子，结实耐穿，您随便挑！”
　　艾伯特点点头，目光扫过摊位，选了几件颜色耐脏、款式基础的，递给朱利安，“试试。”
　　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走到摊位后面的布帘里换衣服，片刻后走了出来。
　　衣服正好合身，衬得男孩白皙、骨架匀称，很是清朗。
　　摊主连连夸赞：“哎呀，这小伙子穿上真精神，像个小少爷！”
　　艾伯特也觉得不错，“就这些吧，都给我包起来，其他的回去再试。再去给你买些别的……”
　　接下来的采购也颇为顺利。两个人买了仪式需要的蜡烛、熏香、点心，提着大包小包回到了教堂。
　　*
　　圣母升天节终于到来。这是八月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对于下城区的居民来说，更是难得的庆祝机会。生活贫穷艰难，人们需要一个暂时忘记苦难的理由。
　　教堂从清晨开始就忙碌起来。艾伯特主持了弥撒圣祭，教堂里挤满了人，除了常来的信徒，还有许多平日少见的面孔。人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脸上带着难得的肃穆和虔诚。
　　朱利安也帮着维持秩序、分发圣餐，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游行时，艾伯特穿着祭披，手持权杖，走在队伍最前面。信徒们举着圣像和旗帜，唱着圣歌，跟随其后。
　　朱利安混在人群里，四周的窃窃私语飘进他的耳朵：
　　“这么一看，艾伯特大人真像壁画上的圣徒。”
　　“艾伯特大人这么年轻俊美，却选择了侍奉上帝，真可惜……”
　　“听说他之前拒绝了上城区大教堂的邀请，坚持留在我们这里，真无私。”
　　……
　　他突然有些失落。下城区里，喜欢大人、崇拜大人的人太多，自己只不过是他出于慈悲捡回来的孩子。总有一天，会搬出教堂，一切美好都会结束。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头一紧。
　　如果姐姐回来了，自己还能呆在这里吗？
　　游行结束后的庆祝活动在教堂前的空地上展开。长桌摆开，下城区的居民们分享着食物，热闹非常，人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
　　艾伯特被众人环绕，接受着感激与祝福。他微笑着，回应着，被众人簇拥着。朱利安早已被汹涌的人群挤到拐角，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着。
　　*
　　夜深了。
　　朱利安扶着男人回到了他的卧室。
　　艾伯特却推开他，有些步履不稳地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圣餐用的葡萄酒。
　　“您喝酒？”男孩有些惊讶。他从未见过男人饮酒。
　　“偶尔。”艾伯特仰头饮尽，重重坐进椅中，闭上了眼睛。
　　街道上人们的庆祝声隐约传来，衬得屋内越发寂静。
　　朱利安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什么。踌躇片刻，他还是走过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您还好吗，大人？”
　　艾伯特睁开眼看他，碧色的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些迷离。
　　“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朱利安顺从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
　　艾伯特又倒了一杯酒，缓缓开口：“每年这个时候，我的心情都不好。你知道吗，朱利，汉娜修女……其实是我的母亲，亲生母亲。”
　　朱利安愣住了。
　　艾伯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手中的酒杯上，“我不知道圣母玛利亚是否存在，但我的母亲，她一直在我身边。从小到大，她严厉，苛刻，甚至……残酷。她相信苦修，相信□□的痛苦能净化灵魂。所以她惩罚自己，也惩罚别人。她说这是为了我好，为了让我更接近上帝。”
　　朱利安听得心惊胆战。他无法想象，那个被所有人尊敬的汉娜修女，私下里竟是这样的。
　　“她爱我，”男人突然笑出了声，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她说我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的一切。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让我不被这个肮脏的世界玷污。”
　　他转头看向朱利安，眼神复杂难辨，“她也恨我。她恨男人，恨欲望，恨一切与□□欢愉有关的东西。但她又离不开我，因为我是她的寄托，是她还愿意活着、不早早回归天父怀抱的唯一原因。”
　　男人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朱利安，“她死的时候，我就在她床边。她抓着我的手，指甲嵌进我的肉里。她说：‘艾尔，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被欲望玷污。’”
　　他转过身，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我答应了，不但如此，我还发誓，我会清除世间的污秽，会惩罚那些放纵欲望的人，会成为一个完美的神的仆人。”
　　艾伯特走回桌边，又倒了一杯酒，“也许我们都错了……”话音未落，他仰头再次一饮而尽。
　　朱利安僵在椅上，说不出话来。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艾伯特，剥去了圣洁完美的外壳，露出内里的伤口，甚至有些陌生。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大人，您不必……”
　　“不必什么？”艾伯特打断他，走到他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男孩困在座椅与自己身体之间。距离太近了，近到朱利安能闻到他呼吸中的酒气。
　　“不必告诉你这些？但我想告诉你，朱利。我想让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甚至，我还有你想象不到的另一面。”
　　朱利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已经听不到男人在说什么了，只一心盯着那反复张张合、带着酒气的薄唇。刚要凑上前去，男人却陡然间卸了力气，跌进他的怀里。
　　窗外的庆祝声达到了高潮，欢呼声、歌声与笑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狂欢。
　　朱利安沉默地搂紧了怀里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