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驯服的羔羊》千毋

12、第12章 转机

　　睡梦中，朱利安感觉到一具带着水汽的温热躯体紧挨着自己躺下。他不由自主地贴了过去，被他抱住的身体没有拒绝，轻轻环住了他。
　　艾伯特躺下后仍睁着眼，在黑暗中凝视着男孩柔软的发顶。
　　一点冰凉掉到了他的身上，他捡起一看，是那枚吊坠，男孩自从找回以后一直贴身带着。他笑了笑，松开了手，冷物重又落回男孩睡袍里，激得他一抖，又往男人怀里缩了缩。
　　留着吧，孩子，除此之外，保拉还有什么能留给你呢？
　　怕离开太久被男孩发现，他把昏迷的女人拖到教堂附近一条偏僻的小巷里，用匕首对准心脏的位置，狠狠扎了下去。刀锋刺入皮肉的手感有些陌生，怕血喷出来弄脏衣服，他没有拔出匕首。
　　月光下，他看见女人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和胸口的致命伤相比，却已经不值一提。
　　加快步伐、赶回教堂后，他先去了后院的水井边，打了一桶冷水，简单擦拭了脸、脖子和手，才回到卧室。在心底为保拉默念了一段祷词，作了最后的告别后，他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像是完成了一件拖延已久的工作。
　　满意地收紧手臂，他将男孩更紧地拥入怀中。
　　朱利安在睡梦中呜咽了一声，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也闭上眼睛，渐入梦乡。
　　*
　　翌日清晨，艾伯特被朱利安轻轻拍醒。
　　“大人，您这怎么了？”男孩的指尖轻轻按上他的额角，“青了一块，昨天傍晚似乎还没有。”他的手指很凉，触感软腻，指尖在淤青处轻轻按压，试探伤势。
　　他坐起身，偏头躲开，“是吗？好像是昨天擦到了，没什么感觉。”
　　朱利安也跟着坐起，凑近了些，仔细查看那块淤青，“需要上药吗，大人？看起来有点严重。”
　　神父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将他推开，“不用！不早了，我收拾一下去前面主持仪式。你再睡会儿吧。”
　　掀开被子下床，他走到衣柜前开始换衣服。
　　朱利安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慢慢低下头，“好。”
　　过了几秒，他又抬起头，看着正在系腰带的男人，笑容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等您回来。”
　　艾伯特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卧室。
　　不久后，前厅传来信众们聚集的嘈杂声。
　　*
　　朱利安并没有再睡一会儿。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躺了大约半刻钟，他终于决定起床。经过休养，他背上的伤口已经长好许多，虽然动作大时还会疼，但至少可以勉强下床走动了。
　　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一角。昨夜不知何时下了一场雨，地上湿漉漉的，粘着些落叶。今早却又出了太阳，暖融融的。
　　他走出卧室，拿起扫帚，开始慢慢清扫院子里的落叶。
　　扫完院子，他又去了厨房，准备早餐。刚把锅放到火上，目光却被墙角的一堆东西吸引。那里胡乱堆着一个木制托盘和两个碎碗，托盘上还沾着一些已经干涸的深色污渍，看不出来是什么。
　　他皱了皱眉。这看起来不像常用的东西，难道是神父大人喂食流浪猫狗的容器？
　　他走过去，蹲下身，刚想仔细看看，厨房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朱利安抬起头，看见艾伯特正站在门口，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前厅结束了吗，大人？”他站起身。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快步走进厨房，目光扫过墙角的那堆东西，然后停在朱利安身上，“你怎么没在床上好好躺着？”
　　朱利安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您之前不是说，等我伤好了，可以在教堂帮忙，减轻您的负担吗？我现在好多了，就想先帮您做些能做的事。”
　　艾伯特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走向院子。
　　井边放着一个小木盆，盆里胡乱扔着一件睡衣，是艾伯特刚换下的那件。睡衣被揉成一团，皱巴巴的，显然是准备清洗却未来得及。
　　朱利安跟在后面，看到后，自然而然地端起盆，“大人，我帮您洗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话没说完，盆便被男人一把夺了过去，“不用，我的衣服我自己洗。”
　　朱利安愣住了。他有些茫然无措，伸出手拉了拉男人的衣袖，“大人，您怎么了？今天一直怪怪的……”
　　深吸一口气，艾伯特努力让表情缓和下来，声音也放软了些，“没什么，只是今天有些累。早上来了很多人，有几个孩子一直吵闹，有些心烦。”
　　这个解释很勉强，但朱利安没有追问。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
　　男孩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鼓足勇气开口：“大人，我还有件事想说。”
　　艾伯特看向他，等待下文。
　　朱利安咬了咬唇，“我总是睡在您的屋子里，太不合适了。而且，您的床也不大，两个人睡太挤了，影响您休息。您看，要不我回家去？或者我去睡义工的屋子也行。那里就算简陋，收拾一下应该也可以住人的。”
　　男人的脸重新沉了下去。他把水盆放在井边，回过头看着朱利安，“那……你就搬去汉娜修女的屋子吧。”
　　朱利安仍觉得不太合适，摇摇头，“不，您不是说，汉娜修女留下遗愿，希望她的屋子保持原样吗？我住进去，会弄乱屋子的。”
　　男人却无所谓地摆摆手，“人已经死了，遗愿又有什么用？而且，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进去，至少能有点人气。”
　　朱利安还想说什么，男人却突然皱了皱鼻子，转身看向厨房的方向，“朱利，你去厨房看看吧，我好像闻到了糊味。”
　　男孩愣了一下，“啊，糟了，粥！”他转身跑回厨房。
　　艾伯特站在井边，等朱利安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里，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脚边的水盆。
　　他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挑开布料。睡衣的袖口和衣摆处，有几处已经干涸成深棕色的斑点。
　　昨晚处理保拉时，虽然已经很小心了，却还是有几滴血溅到了身上。他拿起水瓢，舀起一瓢水，缓缓浇在上面。水浸湿了布料，深棕色的斑点遇水晕开，洇开在清水中。
　　*
　　“嗬……”床上脸色苍白的女人吃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头房顶，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兽皮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这是哪？
　　脚步声从屋外由远及近传来，保拉的心脏猛地收紧。
　　难道那个恶魔又有新招数来折磨她？
　　她下意识想要起身逃跑，胸口的剧痛却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回去。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的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
　　门被推开了。
　　保拉惊恐地看过去，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陌生的老人。
　　老人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手里正端着一把猎枪。
　　看到床上醒来的女人，他愣了一下，“你醒了？”
　　保拉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似乎明白她的抵触，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站在门口，解释道：“我叫伊桑，是个猎人。今早天还没亮，我带着打来的野味，想要进城去换些钱，走到半路，在一条小巷里看到你躺在地上。你胸口插着一把刀，流了很多血，我以为你死了。但走近一看，发现你还有呼吸，就把你带回来了。”
　　保拉愣住了。她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片段是额角的剧痛和黑暗，她不记得有刀……
　　等等！刀？艾伯特最后说的话——“我会让你死得体面一点”。
　　原来所谓的体面，就是从割喉改成捅胸口。
　　那她为什么还活着？
　　伊桑看出她的困惑，慢慢走近，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再试图起身，“别急着起来，伤口会裂开的，你现在得好好躺着。”
　　保拉看向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朴实的关切。
　　她顺从地躺回床上，“谢谢……”
　　老人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走回床边。他把那东西递到保拉面前，“幸好刀没有被拔出来，也没有正插进心口，不然我就是想救也救不了。”
　　保拉看着他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把匕首，银亮的钢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刀柄是深色的硬木，上面镶嵌着一颗圆润的绿宝石，做工很精致。
　　她伸出手，颤抖着接过。
　　伊桑坐到床边，“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被城里人说的那个清理者伤到的，但是，最近城里不太平，死了好些人。你伤得太重，就留在我这养养伤吧，等好了再回去。”
　　保拉握着刀，手指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谢谢您，伊桑先生。等我伤好了，会付给您报酬。”
　　老人摆摆手，“不用报酬，我虽然不信你们城里人说的上帝，但还有几分善心。”
　　他站起身，走到炉边，从锅里舀出一碗热腾腾的肉汤，端到床边，“喝点吧，你流了太多血，需要补补。”
　　保拉接过碗，小口喝着汤，热流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空空如也的胃。
　　伊桑看着她，“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犹豫了一下，“保拉，我叫保拉。”
　　“保拉。”老人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你先在这安心养伤，这里很偏僻，附近除了罗恩先生的农场外，没有别人，平时也没人会来，你在这很安全。”
　　保拉点点头，继续喝汤。
　　安全？只要那个恶魔还活着，只要朱利安还在他身边，她就永远不会安全。
　　喝完最后一口汤，她把碗递给伊桑，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胸口的疼痛依然剧烈，额角的伤也在抽痛，但她的意识却从未如此清晰。
　　她要活下去，要养好伤，要让那个自以为是的刽子手明白：有些人，是他不该被招惹的！
　　艾伯特，游戏还没有结束……